##第九章殘局
第二日清晨,臨淵城的雨已經停了。
天邊堆著厚厚的雲層,偶爾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後面湛藍的天穹和月宮銀白的輪廓。櫻嵐浩推開客棧的窗戶時,空氣里還帶著雨後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混著遠處港口飄來的鹹濕海風。他深吸一口氣,將「護月」劍挎在腰間,下樓時看見柳如煙已經坐在大堂角落的桌旁。
她換了那身慣常的玄色勁裝,墨發用銀簪束起,露出一截蒼白的後頸。桌上擺著一碟包子、兩碗清粥、一壺熱茶。她正低頭喝茶,聽見腳步聲抬起頭,將一碗粥推到他面前。
「吃。」
櫻嵐浩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溫熱的白粥入腹,讓他整個人都暖了起來。他一邊喝粥一邊打量柳如煙。她的臉色比昨日好了不少,眉心的銀紋幾乎看不見了,唇色也恢復了平日的淡色。但櫻嵐浩注意到她拿茶壺的手比平日穩得過分,像是刻意在控制什麼。
「昨晚沒睡好?」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
「睡好了。」
櫻嵐浩沒有拆穿她。他低頭吃包子,將另一碟推到她面前。柳如煙沒動那碟包子,只是端著茶碗慢慢抿著。兩人在大堂角落安靜地吃完了這頓飯,期間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但櫻嵐浩注意到,柳如煙在起身時,手指從桌上滑過,將他手邊那碟沒吃完的包子順走了。
她走在前面,斗篷裹得嚴嚴實實。櫻嵐浩跟著她出了客棧,沿著臨淵城北面的山道朝高處走。雨後的山道濕滑泥濘,但兩人步伐都極快,不到半個時辰便登上了城北最高的一座山頭。
山頂有座廢棄的觀星台,石台斑駁,石階上生滿了苔蘚。柳如煙站在觀星台邊緣,面朝南方。天穹中月宮銀白的輪廓在雲層縫隙中若隱若現,月光從縫隙中傾瀉下來,落在她身上,將玄色的斗篷映出一層銀白的邊。
「就在這裡。」她說。
櫻嵐浩解下「護月」。劍身出鞘時,銀光在觀星台上灑開一片。柳如煙也解下了「噬月」,暗紅的魔紋在劍身上流轉。兩人站在觀星台的兩端,相隔數丈,中間是雨後清新的山風和斑駁的石台。
「最後一成。」柳如煙舉劍,「『同歸』十成,引動月華與魔息徹底融合。融合之時,你會看見我的魂魄。」
櫻嵐浩握劍的手緊了緊。
「然後呢?」
「然後——」柳如煙頓了頓,「然後你會知道我全部的過去。千年來我殺過的每一個人,做過的每一件事。你會知道千年前月神把我打入魔道時,我是什麼樣的。你會知道月宮門口那行字是誰寫的,那隻陶土兔子是誰做的,那幅畫是誰刻的。」
她的聲音很平,但櫻嵐浩聽出了底下那層極細的、壓抑了千年的東西。
「你怕我看見之後,就不想和你下棋了。」
柳如煙沒有否認。
櫻嵐浩舉劍。銀白的劍身在他身前橫成一線,銀絲亮起,月華之力從劍尖湧出,凝成一道銀白的光絲。那光絲比前幾日更加粗壯,更加明亮,像是一柄由月光凝成的細劍,懸浮在半空中微微顫動。
「出招。」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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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煙抬手。「噬月」劍尖朝前,暗紅的魔息從劍身湧出,赤色光絲凝成。兩道光芒在觀星台上空遙遙相對,一銀一赤,將頭頂的雲層都染上了對應的顏色。櫻嵐浩盯著柳如煙的眼睛。她站在數丈之外,玄色的身影在赤色魔息中顯得格外清晰。她出劍的動作比前幾日更加決絕,每一個轉身、每一次揮劍都帶著一種近乎獻祭般的鄭重。
兩縷光絲在空中並行。
銀白與暗紅,像兩條並肩的河流,一寸寸朝對方靠近。桂花的香氣在觀星台上瀰漫開來,月華之力與魔息在交匯處激烈碰撞,迸出無數細碎的光點。櫻嵐浩感覺到自己的魂魄在劇烈震顫,像是有什麼沉睡了很久的東西正在甦醒。他看見柳如煙的身影在赤色魔息中微微模糊,像是她的魂魄正在脫離軀體,朝交匯點飄來。
然後他看見了。
月華與魔息徹底融合的瞬間,他的意識被拉入一片極深極遠的空間。四周是漫天星斗和一輪巨大的滿月,腳下是無邊無際的雲海。而在雲海之上,浮著無數畫面,像是碎裂的鏡片,每一片都映著一段記憶。
他看見一個瘦小的女孩蜷縮在臨淵城破茅屋的角落,赤著腳,腳上全是凍瘡。她握著一塊搶來的靈石,靈石上沾著血。她咬著牙將靈石按在胸口,魔息從靈石中湧入經脈,疼得她渾身發抖。
他看見那個女孩長大了些,站在魔道宗門的試煉場上,對面是一個比她高出一頭的修士。修士的刀劈下來時她沒有躲,而是一刀扎進了對方的腹部。血濺了她一臉,她抹了一把,笑了。
他看見她坐在凡世最高的山峰上,仰頭望著月亮。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那層化不開的孤獨照得清清楚楚。她對著月宮喊了一句什麼。畫面太遠聽不清,但櫻嵐浩能從她嘴唇的形狀辨認出來。她喊的是——
「你吹得真好聽。」
他看見她回到茅屋,趴在破木桌上寫字。字歪歪扭扭,筆畫擠成一團。她寫了撕,撕了寫,最終只在紙上畫了一彎歪月亮和一朵歪紅花。紅花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她對著那行字猶豫了很久,最終在末尾又添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下來玩?」
他看見她等在懸崖邊,等一隻血鴉。血鴉飛來時她猛地站起來,差點摔下懸崖。她拆開血鴉腳上的樹葉,樹葉上畫著一彎月牙和一個舉著紅花的紅衣小人。她的手指在那幅畫上反覆摩挲,唇角彎起一個他自己看了千年、卻從未在柳如煙臉上見過的笑。
他看見她跪在魔道至尊的座前,被逼著喝下暗月魔尊的殘魂碎片。她渾身是血,經脈寸斷,卻在殘魂入體的那一刻咬碎了唇。她活了下來。她成了新的魔尊。她坐在噬月天宮的月寂殿中,面前擺著一卷空白畫軸。她拿起筆,畫了月宮,畫了桂樹,畫了玉兔和雲海。然後在月宮最高的飛檐上,她畫了一個白衣少年。少年的臉畫不出來,筆尖在紙上反覆描摹,最終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墨痕。
她在畫角落下三個字。筆跡歪扭,千年來從未變過。
「何時歸。」
櫻嵐浩的意識從記憶中退出時,發現自己跪在了觀星台的石階上。「護月」劍橫在膝上,劍身上的銀絲暗淡了大半,像是方才的融合耗盡了劍中儲存的月華之力。他大口喘息著,額上冷汗涔涔,心口劇烈跳動著。
柳如煙站在他對面。
她的狀態比他好一些,但眉心那道銀紋已經重新浮現,從眉心蔓延到太陽穴,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銀白。她持劍的手垂在身側,劍尖抵著石台,撐住她略顯搖晃的身形。
「看完了?」她問。
櫻嵐浩抬起頭。
他的臉上還帶著記憶衝擊後的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他看著柳如煙,看著她站在觀星台邊緣被晨風吹動的玄色斗篷,看著她眉心那道代表魂魄消散的銀紋,看著她握劍的手指上那些陳年的舊疤。
「看完了。」他說。
柳如煙盯著他的眼睛。
「怕了嗎?」
櫻嵐浩從石階上站起來。他拍了拍膝上的碎石屑,將「護月」收回鞘中,然後朝她走過去。柳如煙站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攥著「噬月」的手指緊了緊。櫻嵐浩停在她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
「你殺了很多人。」他說。
柳如煙的下頜繃緊了。
「你搶過靈石,殺過同門,喝過暗月魔尊的殘魂碎片。你在魔道底層掙扎了數百年,活下來靠的是比別人更狠。」櫻嵐浩的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你手上沾的血,比我吃過的米還多。」
柳如煙垂著眼。
「我早說過了。」她說。
櫻嵐浩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拉她的手腕,也沒有覆她的手背。他直接將掌心貼在了她心口。隔著玄色勁裝的布料,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平穩、緩慢,千年魔尊的心跳,和她殺第一個人時一樣。
「可你補好了那隻兔子。」他說,「你在崖邊等一隻血鴉等了幾百年。你在月寂殿裡畫了千年的月宮圖。你給那隻缺耳朵的兔子補上了白玉耳朵。你在思過崖上教我劍法的時候,每一次收劍之後都會多停留一息。」
柳如煙抬起眼。
「你恨過月神。」櫻嵐浩盯著她的眼睛,「你恨他為什麼留你一個人在魔道,恨他為什麼把半片魂魄塞進你體內,恨他為什麼讓你寫信寫了幾百年都等不到回話。可你每次恨完之後,又會去崖邊等血鴉。」
柳如煙的手指攥緊了「噬月」的劍柄。
「你方才給我看的那些記憶——」櫻嵐浩頓了頓,「我沒看見一個怪物。」
柳如煙看著他。
「我看見的是一個在泥里打滾、在血里爬、在刀尖上走了千年、卻還是會對著月亮笑的人。」櫻嵐浩說,「那隻陶土兔子丑得要命,可你把它送到了月宮。你寫的字歪歪扭扭,可你寫了千年。你恨月神恨了一千年,可你畫那幅畫的時候,筆尖在『何時歸』三個字上反覆描了多少遍?」
柳如煙別過頭去。
觀星台上的風忽然大了些,吹起她的墨發和斗篷。她站在石台邊緣,面朝南方,天穹中月宮的銀光落在她側臉上。櫻嵐浩看見她下頜繃緊的那根線在微微顫動。極細微的,壓在牙關底下的顫抖。
「你不怕我嗎?」她問。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了大半。
櫻嵐浩將手從她心口收回來。
「怕。」他說。
柳如煙轉頭看他,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我怕你消失。」櫻嵐浩看著她,目光坦蕩,「怕你集齊六枚玉牌之後,月神魂魄歸位,你就沒了。怕你變成月光,變成桂花的香氣,變成天穹中那輪滿月的一部分。我怕我以後抬頭看月亮的時候,只能看見月亮,看不見你。」
柳如煙的睫毛顫了顫。
「怕你走了之後,思過崖上的那幅畫沒人擦,涼亭里的棋盤沒人下,谷底石台上那個位置永遠空著。」櫻嵐浩的聲音低了下去,「怕你變成回憶。怕我只剩下回憶。」
柳如煙站在風中,玄色的斗篷被吹得獵獵翻動。她低頭看著腳下的石台,石縫中有一株從苔蘚中鑽出來的野花,細小的花瓣在晨風中輕輕搖晃。她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久到櫻嵐浩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她抬起手。
手指落在櫻嵐浩的眉心。冰涼的,帶著千年握劍留下的薄繭。她的指尖在他眉心輕輕按了按,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記住什麼。那觸感極輕極短,櫻嵐浩甚至來不及閉眼,她的手指已經收了回去。
「最後一成。」柳如煙退後一步,重新舉起了「噬月」。劍身上的暗紅魔紋亮起,赤色魔息在她周身翻湧。她的眉眼間恢復了慣常的凌厲,眉心銀紋在魔息中明滅不定。
「再來。」她說。
櫻嵐浩看著她。
她站在觀星台的另一端,玄色的身影被赤色魔息裹挾,像一團不肯熄滅的火焰。她的表情很平,但櫻嵐浩看見她握著劍柄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那種顫抖和方才「同歸」融合時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拼盡全力的、不肯認輸的、用盡了千年力氣才維持住的平穩。
他舉劍。
「護月」出鞘,銀光萬丈。兩縷光絲再次在空中交匯,銀白與暗紅在觀星台上空交織成一個完整的圓。圓環中央,桂花虛影綻放,花瓣上浮現出完整的四句讖語,銀光流轉,照亮了整座山頭。
「月歸魂散,桂落星沉。仙魔同歸,月滿人間。」
這一次,櫻嵐浩沒有去看那四句讖語。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柳如煙身上,落在她眉心那道銀紋上,落在她攥著劍柄的發白指節上,落在她被晨風吹起的墨發和翻湧的斗篷上。
然後他看見柳如煙笑了。
那笑容極淺極淡,像千年前月宮飛檐上那個少年低頭看見凡世山巔紅衣女子時,唇角彎起的弧度。她的眉眼舒展開來,眉心銀紋在笑容中微微發亮,將她整張面孔映出一種櫻嵐浩從未見過的、近乎柔和的光。
「十成。」她說。
桂花虛影在兩人頭頂綻放,銀白與暗紅的光芒交織成一片,將整座觀星台都籠罩其中。月宮的銀光從雲層中傾瀉而下,與觀星台上的光芒遙相呼應。櫻嵐浩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月華之力與柳如煙體內的魔息在「同歸」的圓環中融為一體,兩股力量在圓環中流轉、交融、共鳴,像是千年前被一分為二的兩半魂魄終於找到了彼此。
他看見了月神。
那個白衣少年坐在月宮飛檐上,手中握著白玉笛。少年低頭望著凡世的方向,目光穿過雲海,穿過千山萬水,落在一個紅衣女子身上。那女子站在凡世山巔,仰頭望月,墨發在夜風中翻飛如旗。她的嘴唇動了動,喊出那句千年不變的話。
少年笑了。
他將白玉笛放在唇邊,吹出一支極輕極遠的曲子。笛聲穿過雲海,落在凡世山巔,落在紅衣女子的耳中。她仰著頭,月光落在她臉上,映出一個明艷到讓滿月都黯然失色的笑容。
那笑容和柳如煙方才的笑,一模一樣。
觀星台上的銀光漸漸散去。柳如煙收劍,將「噬月」收回腰間。她的眉心銀紋比方才更深了些,但整個人看起來格外平靜。她走到觀星台邊緣,面朝南方,望著天穹中月宮的方向。
「櫻嵐浩。」
「嗯。」
「去月宮吧。」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唇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那局殘棋,該下完了。」
櫻嵐浩將「護月」收回鞘中,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站在觀星台上,面朝月宮的方向。晨光從雲層縫隙中漏下來,與月宮的銀光交疊在一起,落在兩人身上。
櫻嵐浩伸出手。柳如煙低頭看了那隻手一眼,沒有去握。但她轉身朝山下走去時,腳步比方才慢了一些。櫻嵐浩跟上她的步伐,兩人沿著濕滑的山道朝臨淵城方向走去。
身後的觀星台上,那朵從石縫中鑽出來的野花在晨風中輕輕搖晃。花瓣上沾著露水,在月宮銀光的映照下,泛著一點極細極小的銀白光暈。
像是有人在那朵花上,輕輕按了一下。
兩人回到臨淵城時,城中已經炸開了鍋。
碼頭上擠滿了人,無數靈舟停泊在港口,桅杆如林,旗幡蔽日。修士們三五成群地聚在碼頭、街角、茶樓,議論聲此起彼伏。櫻嵐浩拉住一個從身邊跑過的年輕散修問了問,才知道月宮歸位的消息已經傳遍了整個玄蒼大陸。正道各大門派派了人來南海探查,魔道幾大宗門也派了使者。臨淵城作為距離月宮最近的港口,一夜之間成了整個大陸最熱鬧的地方。
「正道和魔道的人都在往這邊趕。」那散修氣喘吁吁地說,「聽說青雲門、太虛觀、天機閣、萬劍宗都派了長老過來。魔道那邊,十二樓剩下的幾個樓主也來了。兩撥人昨天在港口差點打起來,被臨淵城的散修盟壓下去了。」
櫻嵐浩鬆開他,轉頭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站在碼頭邊緣,斗篷被海風吹得翻動。她的目光掃過港口中那些懸掛著各派旗幡的靈舟,在正道的青雲旗和魔道的十二樓旗之間停了一瞬。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麼情緒。
「十二樓。」她輕聲說,「三百年前我殺了十二位樓主,看來他們又招了新的人。」
櫻嵐浩走到她身邊。
「要在臨淵城留嗎?還是直接去月宮?」
柳如煙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港口中那些來來往往的靈舟,望著碼頭上那些或好奇或警惕的面孔。正道修士的白衣青衫,魔道修士的黑袍紅甲,在臨淵城的街道上混雜在一起,彼此怒目而視,劍拔弩張。
「去月宮。」她終於開口。轉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斗篷在人群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穿過碼頭的喧囂,穿過主街的人潮,朝城北的山道走去。走出城門時,櫻嵐浩回頭看了一眼。城中那些正道和魔道的修士還在對峙,沒有人注意到兩個混在散修中的年輕人正朝月宮的方向走去。
「他們會發現月宮可以上去嗎?」他問。
柳如煙沒有回頭。
「月宮是月神宮闕,凡人之軀上不去。只有身負月華之力或魔息同源的人才能踏足。」她的聲音被風吹來,「正道那些長老修為再高,沒有月神魂魄的共鳴,到了歸墟裂痕前也只能幹看著。魔道那些人更不用說了,月華之力對他們來說是克星。」
「所以你不用擔心他們。」
柳如煙回頭瞥了他一眼。
「我什麼時候說過擔心?」
櫻嵐浩笑了笑沒接話。兩人沿著山道一直走到臨淵城北面的那片荒地上。這裡正是他們這幾日練劍的地方,地上的劍痕還清晰可辨。柳如煙站在荒地中央,腳下是兩人練「同歸」時踩出的一個淺坑。她低頭看了看那個坑,然後抬頭望向天穹。
月宮懸在南方天空,銀白的光芒從雲層縫隙中傾瀉而下,在荒地上投下一片溫潤的銀輝。銀光中隱約可見一條極細極淡的光路,從月宮階前延伸下來,穿過歸墟裂痕,穿過南海的海面,落在荒地的盡頭。
「路開了。」柳如煙說。
櫻嵐浩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條光路極細,若非站在荒地上正對著月宮的方向,根本看不見。光路的兩側是翻湧的灰白霧氣,霧氣中隱約可見蜃樓龐大的輪廓。那頭守護獸正趴在光路盡頭,幽綠的雙眼半闔著,像是在打盹。
「走。」柳如煙抬腳踏上光路。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銀白的光路上,腳下是溫潤的月華之力凝成的實質,踩上去柔軟而踏實。光路兩側的灰白霧氣在月華之力的映照下泛著銀光,蜃樓的長尾從霧氣中掃過,帶起一陣細微的波動。
柳如煙走得很快。櫻嵐浩跟在她身後半步處,看著她的背影。玄色的斗篷在銀光中格外醒目,墨發被光路上的氣流吹起,在身後揚成一片夜色。她的步伐不疾不徐,但櫻嵐浩注意到她攥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著,像是在攥著什麼。
兩人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月宮的白玉階出現在光路盡頭。
柳如煙踏上白玉階時停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階面上那些銀桂的落葉上,那些葉子層層疊疊鋪了滿階,千年未掃。她抬腳踩上去時,枯葉發出極輕的碎裂聲,在寂靜的月宮中格外清晰。
櫻嵐浩走到她身邊。
「進去吧。」他說。
兩人並肩穿過白玉階,穿過盤龍柱撐起的正殿,穿過滿殿的銀桂雨。殿內一切如舊,白玉地面光可鑑人,十二根盤龍柱上的桂藤還在緩緩生長。玉案上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安安靜靜地蹲著,補上的白玉耳朵在銀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柳如煙沒有去碰那隻兔子。
她徑直朝殿深處走去。櫻嵐浩跟著她,穿過正殿,穿過一道垂著銀絲簾的偏門,進入一間較小的內室。內室四壁空蕩,只正中放著一方石桌。石桌上擺著一副棋盤,盤面上黑白二子交錯,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殘棋。
棋盤旁放著一隻極小的酒壺,壺中酒液早已乾涸,壺底殘留著一層深褐色的酒漬。
柳如煙在石桌前坐下。
她拈起一枚黑子,看著盤面上的殘局。櫻嵐浩在她對面坐下,拈起一枚白子。兩人之間隔著一方棋盤,棋盤上是一局千年前沒有下完的棋。黑棋如蛟龍盤踞中央,白棋似銀月破陣,局勢膠著,勝負難分。
柳如煙將黑子落在天元位。
「千年前我下到這裡。」她指了指盤面左下角,「然後就走了。」
櫻嵐浩看著那枚黑子。天元位,棋盤正中。這步棋看似突兀,卻將整盤棋的氣脈貫通,黑棋的蛟龍之勢瞬間活了過來。他盯著棋盤看了很久,拈著白子的手指在棋盒邊緣輕輕磕著。
「你下棋的風格和練劍一樣。」他說,「不留後路。」
柳如煙沒有否認。
櫻嵐浩將白子落在右邊星位。那步棋看似保守,卻在黑棋的蛟龍勢外圍布下了一道銀色的防線。黑棋若繼續強攻,白棋可以借勢反撲。若黑棋轉攻為守,白棋便能逐步蠶食黑棋的勢力範圍。
柳如煙盯著那步棋看了片刻。
「你也不差。」
兩人就這樣一子一子地下著。沒有人計時,沒有人催促。殿外的銀桂雨紛紛揚揚灑落,檐角的銀鈴在風中輕響。玉案上那隻陶土兔子蹲在月光里,補上的白玉耳朵泛著溫潤的光。
不知下了多久,柳如煙忽然停手。
她拈著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目光卻越過棋盤,落在櫻嵐浩身後那面空白的牆壁上。牆壁上映著兩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細又長。
「櫻嵐浩。」
「嗯。」
「你知道這局棋下完之後會怎樣嗎?」
櫻嵐浩拈著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知道。」他說。
柳如煙將黑子落在棋盤上,然後收回了手。她靠在石桌邊,望著滿殿銀桂雨中那些飄落的葉子,聲音很淡。
「月宮歸位,封印已固。六枚玉牌找到兩枚,剩下四枚等月華之力覆蓋大陸後會自行覺醒。等六枚齊了,月神魂魄歸位,月心神女的殘魂便沒有了存在的必要。」
她頓了頓。
「這局棋下完的時候,大概就是我消失的時候。」
櫻嵐浩盯著棋盤。盤面上的局勢依舊是膠著狀態,黑白二子交錯縱橫。但他知道,這局棋終有下完的一刻。就像柳如煙說的那樣,下完的時候,就是她消失的時候。
他將白子落在棋盤上。
「那就不下完。」他說。
柳如煙轉頭看他。
「棋沒有不下完的。」她說。
「那就慢慢下。」櫻嵐浩將手從棋盤上收回來,靠在石桌另一側,和她一樣望著滿殿的銀桂雨,「你下千年,我陪你下千年。一局棋下不完,就開第二局。第二局下不完,就開第三局。反正月宮在這裡,棋盤在這裡,我也在這裡。你什麼時候想下,我什麼時候陪。」
柳如煙看著他。
月光從殿外灑進來,穿過銀絲簾,落在兩人身上。滿殿的銀桂雨紛紛揚揚,花瓣落在棋盤上、酒壺上、陶土兔子的白玉耳朵上。柳如煙靠在石桌邊,玄色斗篷鋪散在白玉地面上,墨發散落在肩頭。她的眉心銀紋在月光中微微發亮,像是一枚刻在皮膚上的、正在倒數的印記。
她看了櫻嵐浩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將棋盤上那枚天元位的黑子拿了起來。她將那枚黑子放在掌心,指尖在棋子上輕輕摩挲。棋子冰涼,千年前的觸感早已消散,但她記得落子時手指按在盤面上的那種感覺。記得那天她坐在這個位置上,對著這盤棋想了很久,最終還是把黑子落在了天元。
她落子的時候在想什麼?
她在想,那個人什麼時候會下來。
「櫻嵐浩。」她將黑子放回棋盒,聲音很輕,「你說他一直在看我。」
「嗯。」
「那你替我問他一句話。」
櫻嵐浩看著她。
「什麼話?」
柳如煙抬起眼。月光落在她面上,映出那雙鳳眸中千年來第一次毫無保留的、坦然的柔軟。她的唇彎著,弧度極淺極淡,和千年前那個站在凡世山巔仰頭望月的紅衣女子,一模一樣。
「問他——」她頓了頓,「下千年棋,夠不夠。」
櫻嵐浩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鳳眸中映著滿殿的銀桂雨和月宮的銀光,映著千年的等待和千年的孤寂。他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棋盤邊緣的手背上。掌心溫熱,將她的手整個攏住。
「夠。」他說。
柳如煙垂下眼,看著兩人交疊的手。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了蜷,沒有抽開。
殿外的銀桂雨紛紛揚揚灑落,檐角的銀鈴在風中輕響。玉案上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蹲在月光里,補上的白玉耳朵泛著溫潤的光。棋盤上的殘局還差幾步才能下完,但兩個執子的人都靠在石桌邊,誰也沒有去動那些棋子。
千年殘局,終於等來了第二個執子之人。
而下棋的人,不急著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