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2026-09-24 23:40:20 作者: 邱瑩瑩Milli

  ##第十四章歸途

  從東海回臨淵城的路,兩人走了整整二十日。

  柳如煙身體虛弱,在島上歇了三日才勉強能站起來。櫻嵐浩扶著她走過月華之力凝成的海面時,她的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大半的重量都靠在他手臂上。老漁翁還在港灣的礁石上等他們,看見兩人回來時那張老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他大概以為這兩個年輕人早就被海浪捲走了,卻沒想到他們不僅回來了,還帶回來一身的桂花香。

  櫻嵐浩多給了老漁翁幾塊靈石,讓他將船沿大江逆流而上,一直送到臨淵城外的渡口。柳如煙躺在竹篷下的葦席上,蓋著那件玄色斗篷,閉著眼養神。她的臉色比在島上時好了些,唇色也恢復了淡淡的血色,但整個人依舊倦得厲害。櫻嵐浩守在她身邊,每日以「護月」劍中的月華之力為她溫養經脈。月神魂魄歸位後,她體內雖然沒有了那半片月心神女的殘魂,但經脈被強行剝離時受了損傷,需要慢慢調養。

  船行到第五日時,柳如煙終於能坐起來了。

  她靠在竹篷的撐杆上,端著櫻嵐浩煮的白粥慢慢喝著。粥煮得稀爛,裡面放了些切碎的醃菜。她吃了幾口,忽然停下筷子。

  「太咸了。」

  櫻嵐浩正蹲在船尾洗鍋,聞言回頭看了她一眼。

  「醃菜放多了。」

  柳如煙將碗遞過來。櫻嵐浩接過碗,嘗了一口,確實鹹得發苦。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從前在青雲門時從沒下過廚,這些日子煮的飯大多是湊合。柳如煙倒也沒嫌棄,第二碗粥煮出來時她照樣吃了,只是吃之前多看了他一眼。

  「回臨淵城之後找個館子。」她說,「你煮的粥太難吃了。」

  

  櫻嵐浩將洗好的鍋扣在灶爐上,在船尾坐下。江風從船頭吹來,帶著兩岸田野的稻香。柳如煙靠在竹篷邊,墨發被風吹起幾縷貼在臉頰上。她的面色雖然還帶著病後的蒼白,但那雙鳳眸中的光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清亮。

  「你什麼時候學會煮粥的?」她問。

  「在魔宮的時候。思過崖上沒別的東西吃,只能自己動手。」

  柳如煙瞥了他一眼。

  「你在思過崖住了那麼久,我竟然不知道你會煮粥。」

  「你每天只來練劍和加固封印,練完就走,當然不知道。」櫻嵐浩靠在船尾的欄杆上,望著兩岸緩緩後退的田野,「你走了之後我就自己煮粥,煮完了坐在涼亭里對著那幅畫吃。有時候吃著吃著就忘了吃,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柳如煙沉默片刻。她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粥,用筷子攪了攪。船身輕輕晃著,櫓聲吱呀,水聲嘩嘩。她沒有再說話,只是將碗裡最後幾口粥喝完了。櫻嵐浩接過空碗時,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極輕地碰了一下。一觸即離,像是江風吹過水麵。

  船到第十日時入了大江。江面開闊,風勢順暢,老漁翁升了滿帆,船速快了許多。柳如煙的身體恢復了大半,能自己站起來在船上走動了。她有時站在船頭看江景,有時坐在船尾盤膝調息。她的經脈在月華之力的溫養下漸漸恢復,雖然還比不上從前的狀態,但已經能調動微弱的魔息了。

  這日傍晚,船泊在江邊的一處野渡。

  兩岸是連綿的青山,暮色中炊煙從遠處的村莊裊裊升起。櫻嵐浩在船尾生火做飯,柳如煙坐在船頭,面朝江水。她的手中握著那枚碎裂的玉牌,兩半玉牌在暮光中泛著溫潤的銀光。月神魂魄歸位後,這枚玉牌上的裂紋非但沒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些。兩半玉牌之間的咬合鬆動了,裂縫比從前寬了一絲,但依舊沒有徹底斷開。

  她將玉牌翻到背面,看著那個歪扭的「守」字。

  「月神魂魄歸位之後,」櫻嵐浩端著煮好的粥走過來,「你體內那半片殘魂剝離了,月宮裡的月神魂魄完整了。但這枚玉牌還碎著。」

  柳如煙將玉牌舉在暮光中。兩半玉牌在裂紋處微微開合,像是呼吸一樣。銀白的月華之力從裂縫中滲出,在玉牌表面流轉不息。

  「它還是碎的。」她說,「因為月神和月心神女之間的那道裂紋還在。魂魄歸位只是讓月宮圓滿,讓封印穩固。但這枚玉牌是月神自己的本命玉牌,它碎是因為他把魂魄分給了我。如今魂魄雖然歸位,裂痕還在。」

  櫻嵐浩在她身旁坐下。兩人並肩坐在船頭,面朝江水。暮色中的江面被夕陽染成一片暖金,遠處的青山在暮靄中漸漸模糊。柳如煙將玉牌放在兩人之間的船板上,銀光映著兩人的面容。

  「裂痕能補嗎?」櫻嵐浩問。

  柳如煙看著那枚碎玉。裂紋貫穿玉牌中心,兩半玉質交錯咬合,參差的齒痕像是一道癒合後又裂開的舊疤。她伸出手,指尖沿著裂紋輕輕划過去。

  「千年前月神劈玉牌的時候留了一線。」她說,「劍鋒切到底部時偏了半分,沒有將玉牌徹底斬斷。這一線留了千年,裂紋沒有擴大,也沒有癒合。」

  「為什麼?」

  柳如煙收回手。

  「因為他在等我。」她說,「等我把那半片魂魄還給他。等我自己走過去,把這道裂紋合上。」

  櫻嵐浩看著她。暮光落在她臉上,映著那雙鳳眸中淡淡的銀光。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櫻嵐浩聽出了她話底下那層極細的東西。她等了千年,恨了千年,怨了千年。如今魂魄還了,月宮圓滿了,封印穩固了。但她和月神之間那道裂紋還橫亘著。千年的光陰,千年的等待,千年的孤寂。不是一枚玉牌合上就能抹掉的。

  「你想合上嗎?」他問。

  柳如煙沒有立刻回答。她將玉牌收回袖中,端起粥碗慢慢喝著。暮色越來越深,江面上的暖金漸漸褪成灰藍。兩岸的青山成了黑色的剪影,天邊冒出幾顆稀疏的星子。船尾的風燈亮了,昏黃的光暈在黑暗中撐開一小片暖色的天地。

  「想。」她說,「但慢慢來。」

  櫻嵐浩點頭。他端起自己的粥碗,和她並肩坐在船頭。兩人安靜地吃著晚飯,聽著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遠處的村莊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連成一片,倒映在江面上,像是水底也有一片天空。

  「櫻嵐浩。」

  「嗯。」

  「你回青雲門的事。」柳如煙端著碗,目光落在遠處的燈火上,「你師伯回去之後肯定會稟報你師尊。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櫻嵐浩嚼著醃菜想了想。

  「等把你送回臨淵城再說。」

  柳如煙轉頭看他。

  「送我回臨淵城?你不跟我回噬月天宮?」

  櫻嵐浩放下碗,側身面對她。兩人坐在船頭的窄板上,膝蓋幾乎碰在一起。暮色中他的眼睛格外清亮,映著船尾的風燈光暈。

  「我說了我不回青雲門。」他說,「但你得讓我把話說清楚。我是青雲門的弟子,師尊養了我十幾年,教我劍法,給我本命劍。我不能什麼都不說就一走了之。我回去一趟,跟師尊說清楚。」

  柳如煙看著他。

  「說什麼?」

  「說我不回去了。」櫻嵐浩說,「說我找到想待的地方了。說我要跟一個人在一起,她不是正道修士,也不是魔道至尊。她只是柳如煙。我要留在她身邊,不管她去哪兒。」

  柳如煙端著碗的手指微微收緊。她垂下眼,看著碗裡剩下的粥。粥已經涼了,米粒凝成一團。她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筷子將粥攪開。

  「你師尊不會放你走的。」她說,「青雲門千年不遇的劍道天才,說走就走,掌門不會答應。」

  「那就慢慢說。」櫻嵐浩端起碗繼續吃粥,「說到他答應為止。反正我有的是時間。」

  柳如煙看了他一眼。她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將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櫻嵐浩接過空碗,起身朝船尾走去。經過她身邊時,柳如煙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

  櫻嵐浩低頭看她。

  柳如煙沒有抬頭。她坐在船頭的窄板上,墨發被江風吹起幾縷。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袖口,力道很輕。船尾的風燈將兩人的影子投在船板上,交疊在一起。

  「你回去的時候。」她的聲音很輕,「我跟你一起去。」

  櫻嵐浩愣了一下。

  「青雲門是正道大派。」他說,「你去了——」

  「我不進去。」柳如煙鬆開他的袖口,抬起頭。她的鳳眸中映著風燈的光和滿天的星子,「我在山門外等你。你去說清楚,說完了就出來。我就在山門外等。」

  櫻嵐浩看著她。她的臉在風燈昏黃的光暈中格外柔和,眉心光潔,唇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他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

  「好。」他說,「你在山門外等我。我說完就出來。」

  船在江上又行了十日。

  柳如煙的身體一日日好轉。到臨淵城時,她已經能自己跳下船,步伐利落地走在碼頭的棧橋上。櫻嵐浩跟在她身後,背著「護月」劍,白衣上沾著江水和灶灰的痕跡。兩人離開臨淵城時是初夏,回來時已是盛夏。碼頭上多了不少靈舟,城中的修士比從前更多了。月宮歸位後,月華之力覆蓋大陸,各地的靈脈都在復甦。臨淵城作為距離月宮最近的港口,成了修士們來往的樞紐。


  柳如煙沒有在城中停留。她穿過碼頭,穿過主街,徑直朝城外的方向走去。櫻嵐浩跟著她,兩人出了臨淵城北門,沿著官道朝東境的方向走。走了大半日,翻過一座山嶺,東境的血雲屏障出現在視野盡頭。暗紅的雲海翻湧如沸,將整片東境籠罩在血色之下。

  柳如煙站在山嶺上,望著那片血雲。她的玄色斗篷被山風吹得獵獵翻動,墨發在身後揚成一片夜色。她站了很久,久到櫻嵐浩以為她在猶豫。

  「櫻嵐浩。」

  「嗯。」

  「你先回青雲門。」她轉頭看他。暮光落在她面上,映著那雙鳳眸中淡淡的光,「你去說清楚。我回噬月天宮等你。」

  櫻嵐浩看著她。

  「說好了在山門外等的。」

  柳如煙唇角彎了一下。那弧度極淺極淡,在暮光中一閃而過。

  「我想了想,還是在噬月天宮等你比較好。」她說,「青雲門的人看見我站在山門外,指不定以為魔尊要攻山。你師尊年紀大了,經不起嚇。」

  櫻嵐浩笑出了聲。他走到她面前,兩人之間只隔了一臂的距離。山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血雲的腥甜和遠處田野的稻香。他低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鳳眸中映著暮光和他的臉。

  「好。」他說,「你回噬月天宮。我回青雲門。我說完就來找你。」

  柳如煙點頭。

  「思過崖上見。」

  「思過崖上見。」

  柳如煙轉身朝東境走去。玄色的身影在暮光中幾個起落,便沒入了血雲屏障之中。櫻嵐浩站在山嶺上,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暗紅的雲海中,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徹底沉下來,天邊的星子一顆顆亮起,他才轉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青雲門在玄蒼大陸的西北,從臨淵城出發要走十日。櫻嵐浩御劍飛行,用了五日便到了青雲山腳下。青雲山巍峨入雲,山腰以上終年籠罩在雲霧之中。山道上設有數道禁制,尋常人根本找不到上山的路。櫻嵐浩站在山門前,望著那塊刻著「青雲」二字的巨大石碑,深吸了一口氣。

  他踏上山門石階時,守門的弟子認出了他,驚得連滾帶爬地朝山上跑。櫻嵐浩一路暢通無阻地穿過外門、內門、演武場,朝掌門所在的主峰走去。沿途的弟子們紛紛側目,有人驚喜,有人疑惑,有人交頭接耳。櫻嵐浩目不斜視地朝前走,白衣在青雲門的山風中獵獵翻動。

  主峰大殿上,掌門玄真子已經端坐在雲台之上。

  玄真子是個清瘦的中年道人,鬚髮半白,面容清癯。他看見櫻嵐浩走進大殿時,握著拂塵的手指微微收緊,但臉上沒什麼表情。大殿兩側站著數位長老,玄清長老也在其中,臉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話要說。

  「弟子櫻嵐浩,拜見師尊。」櫻嵐浩在殿中跪下,行了個端正的大禮。

  玄真子看著他。大殿中安靜了很久。長老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先開口。最終還是玄真子打破了沉默。

  「起來說話。」

  櫻嵐浩站起身。玄真子打量了他片刻,目光從他腰間那柄「護月」劍掃到他身上那件沾著風塵的白衣。

  「玄清師弟回來說你跟著噬月魔尊走了。」玄真子的聲音很平,「他說你在臨淵城和魔尊同進同出,在月宮下棋,在皇城逛街。可有此事?」

  櫻嵐浩點頭。

  「有。」

  大殿中響起一片吸氣聲。玄清長老的拂塵抖了一下,差點脫手。玄真子抬手止住了兩側長老的騷動,目光始終落在櫻嵐浩臉上。

  「你知道噬月魔尊是什麼人?」

  「知道。」

  「你知道正道弟子與魔道至尊來往是什麼後果?」

  「知道。」

  玄真子沉默片刻。

  「那你為何還要如此?」

  櫻嵐浩站在大殿正中。青雲門的山風從殿門灌進來,吹得他衣角翻飛。他抬頭看著雲台上的師尊,目光坦蕩明亮,和從前每一次在演武場上練劍時一模一樣。

  「因為她不是魔尊。」他說,「她是柳如煙。」

  大殿中安靜了一瞬。

  「弟子獨闖魔宮時,是她留了弟子一命。弟子修為跌了三成時,是她教弟子劍法。弟子在南海歸墟遇險時,是她擋在前面。弟子在中州皇城找玉牌時,是她陪著弟子走遍了半座皇城。」櫻嵐浩的聲音不重,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師尊教弟子劍法,教弟子做人的道理。弟子一直記著。但弟子這幾個月學到的,比在青雲門十幾年學到的還多。」


  玄真子看著他。

  「你要離開青雲門?」

  櫻嵐浩沉默了一息。

  「弟子不想離開。」他說,「但弟子也不會離開她。」

  玄真子盯著他看了很久。大殿中的長老們屏息凝神,等著掌門的雷霆之怒。但玄真子沒有發怒。他靠在雲台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

  「你過來。」他說。

  櫻嵐浩走上前。玄真子從雲台上取出一物,遞給他。那是一枚玉簡,通體溫潤,裡面封著一縷銀白的光絲。櫻嵐浩接過來,觸手便認出了那縷光絲的氣息。那是月華之力,和「護月」劍上的一模一樣。

  「三個月前,月潭中浮出了這個東西。」玄真子說,「你師尊我活了這麼大歲數,認不出這是什麼。但玄清師弟從臨淵城回來之後,老夫大概猜到了。」

  他頓了頓。

  「你手裡那柄『護月』劍,也是月潭中浮出來的。你出生那天,老夫從月潭邊把你抱回來時,你身邊就放著那柄劍。劍身上刻著兩個字。」

  「如煙。」櫻嵐浩說。

  玄真子點頭。

  「老夫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但現在看來,老夫當年從月潭邊抱回來的,大概不只是個棄嬰。」

  櫻嵐浩攥著那枚玉簡。玉簡中的月華之力順著他的經脈流入丹田,溫潤而安靜。他抬頭看著師尊。玄真子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老眼中映著一種櫻嵐浩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去吧。」玄真子揮了揮手。

  櫻嵐浩愣了一瞬。

  「師尊——」

  「老夫沒說不認你這個徒弟。」玄真子靠在椅背上,閉著眼,「但老夫也沒說認那個魔尊做徒媳婦。你去吧。等哪日月宮的事情徹底了了,你帶她來見老夫一面。老夫要親自看看,能把青雲門千年不遇的劍道天才拐走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櫻嵐浩握著玉簡站在大殿中,看著雲台上閉目養神的師尊。他彎起唇角,跪下行了個端正的大禮。

  「謝師尊。」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走到殿門口時,玄真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櫻嵐浩。」

  他回頭。

  玄真子依舊閉著眼。

  「那柄『護月』劍,是你本命劍。劍在人在,劍亡人亡。你既然選了這條路,就別回頭。」

  櫻嵐浩握緊腰間的「護月」。

  「弟子知道。」

  他踏出殿門,白衣在青雲門的山風中獵獵翻動。山道兩旁的弟子們看著他大步流星地朝山下走去,沒有人攔他。櫻嵐浩穿過外門,穿過山門,踏下石階。山腳的雲霧在他腳下翻湧,日光照在青雲山的峰頂,將整座山峰鍍上一層暖金。

  他御劍而起,朝東境的方向飛去。

  「護月」劍在腳下銀光流轉,穿過雲層,穿過山巒,穿過千山萬水。東境的血雲屏障在視野盡頭翻湧如沸,暗紅的雲海中隱約可見噬月天宮漆黑的輪廓。櫻嵐浩御劍穿過血雲屏障,落在思過崖上。

  崖頂的涼亭還在。石桌上的殘局還在。涼亭的石柱上,那幅用劍氣刻的月宮圖還在。只是畫中白衣少年模糊的面容,此刻清晰得如同拓印。

  而畫角落那三個字——「何時歸」——旁邊多了一行新的刻痕。筆畫歪歪扭扭,像是用劍尖匆忙劃上去的。櫻嵐浩湊近了看。那行字只有三個。

  「已歸來。」

  他站在涼亭中,看著那行字,笑了很久。崖下的深淵中傳來魔火搖曳的聲響,血雲在頭頂翻湧。他轉身朝谷底掠去。

  谷底的石台上,柳如煙盤膝而坐。

  她換回了那身紅衣。玄色的斗篷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襲緋紅的衣裙,墨發披散在肩頭。她閉著眼,周身的魔息平穩而安靜。石台四周的符文泛著微微的銀光,與從前不同,那些銀光中混著一絲極淡的桂花香。

  櫻嵐浩落在石台邊。

  柳如煙睜開眼。鳳眸中映著谷底幽藍的魔火和石台符文間的銀光。她看著櫻嵐浩站在石台邊,白衣上沾著青雲門的雲霧和長途御劍的風塵。她看了他片刻,唇角彎起一個極淺極淡的弧度。

  「說完了?」

  櫻嵐浩在她面前蹲下身。兩人隔著石台的邊緣,一紅一白,像千年前月宮飛檐上的白衣少年和凡世山巔的紅衣女子。


  「說完了。」他說。

  柳如煙看著他。

  「你師尊怎麼說?」

  櫻嵐浩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簡。玉簡中的月華之力在谷底幽藍的魔火中泛著溫潤的銀光。他將玉簡遞給她。柳如煙接過,指尖觸到玉簡表面時,她體內空蕩蕩的經脈中忽然湧入一縷溫潤的力量。那力量從玉簡中滲出,沿著她的經脈緩緩流轉,將她剝離殘魂時留下的損傷一寸寸溫養修補。

  她愣了一下。

  「這是什麼?」

  「師尊給的。」櫻嵐浩說,「他從月潭裡撿到的。大概千年前月神留在凡世的最後一樣東西。」

  柳如煙攥著那枚玉簡,感受著其中的月華之力在經脈中緩緩流淌。那力量溫潤而柔和,和月宮中的月華之力一模一樣。她閉上眼,讓那力量在體內流轉了一個完整的周天,再睜開眼時,眼底的倦色褪去了大半。

  「你師尊是個好人。」她說。

  櫻嵐浩笑了笑。

  「他說等月宮的事徹底了了,讓我帶你去見他一面。」

  柳如煙的手指在玉簡上停了一下。

  「見我?」

  「嗯。他說要親自看看,能把青雲門千年不遇的劍道天才拐走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物。」

  柳如煙盯著他看了兩息。然後她將玉簡收入袖中,站起身。紅衣在幽藍的魔火中翻動如翼,她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滅不定,但那雙鳳眸中的光比任何時候都亮。

  「那便去見。」她說,「但我不保證你師尊見了我之後,不會把你逐出師門。」

  櫻嵐浩跟著站起來。兩人並肩站在谷底的石台邊,頭頂是思過崖的萬丈絕壁,腳下是幽藍的魔火和刻滿符文的石台。千年來,這座谷底只有柳如煙一個人。如今石台邊多了一個白衣少年,谷底的魔火中混著桂花的冷香。

  「走吧。」柳如煙朝鐵索走去。

  「去哪?」

  「回月宮。」她抓住鐵索,回頭看了他一眼。紅衣在血雲中翻飛,鳳眸中映著思過崖的暗紅天光和崖頂涼亭的輪廓,「那局棋還沒下完。」

  櫻嵐浩跟上她。兩人一前一後攀上鐵索,落在思過崖頂。涼亭中的石桌上,棋局還差幾步才能下完。棋盤旁放著那隻缺耳朵的陶土兔子,白玉耳朵在血雲縫隙漏下的天光中泛著溫潤的光。

  柳如煙在涼亭中坐下。櫻嵐浩在她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那方棋盤,棋盤上是千年前沒有下完、如今繼續的棋。天元黑子被白棋困著,角落裡的新子與外界遙遙呼應。棋局未終。

  柳如煙拈起一枚黑子。

  「該你了。」她說。

  櫻嵐浩看著棋盤。上一步是柳如煙下的,黑子在角落。輪到他了。他拈起一枚白子,看著盤面。天元黑子旁邊,白棋的包圍圈裂開了一道縫。他看了很久,然後將白子落在棋盤上。

  那一步棋落在天元黑子旁邊。白棋的包圍圈又合攏了一分,但角落裡那枚黑子與新落的白子之間,恰好留出了一口氣。不多不少,剛好夠天元黑子繼續活下去。

  柳如煙看著那步棋,唇角彎起。

  「你學會下棋了。」她說。

  櫻嵐浩靠在涼亭的柱子上,望著頭頂翻湧的血雲和天穹中月宮銀白的輪廓。他笑了笑,將手從棋盤上收回來。

  「慢慢學。」他說,「反正有的是時間。」

  崖頂的風吹過涼亭,吹動檐角的銅鈴,吹起柳如煙散落的墨發和櫻嵐浩的白衣。石桌上那隻陶土兔子的白玉耳朵在風中微微發亮,棋盤上的黑白二子在暮光中靜靜交錯。天穹中,月宮的銀光從雲層後灑下來,落在思過崖上,落在涼亭中,落在兩個執子的人身上。

  棋局未終。而下棋的人,不急著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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