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死死蒙在李木子的臉上。
他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冰冷黏稠的煤泥,混著積水,發出「咕嘰「一聲輕響。那觸感又濕又滑,像是摸到了某種活物的皮膚。
頭頂是坍塌的頂板。巨大的煤塊和碎石几乎壓到鼻尖,只留下一個勉強能蜷縮身體的狹小空間。身後是完好的水泥密閉牆,身前是完全堵死的坍塌煤堆。
他被困住了。
在這座煤礦的5104密閉巷道里,在距離地面數百米深的井下,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巷道坍塌之後。
李木子艱難地抬起左手,摸了摸頭上的安全帽——還在,礦燈還卡在前面正中的位置。他按了一下開關,礦燈閃爍了幾下,亮起一束微弱的黃光,照亮了面前不到半米的範圍。
煤塵還在緩緩飄落,像一場黑色的雪。空氣中瀰漫著煤塵和瓦斯混合的氣味,又澀又嗆,每呼吸一次,喉嚨里就像被砂紙磨過。
他看了一眼礦燈上的電子表,已經被撞擊損壞了,屏幕黑著,不知道現在是幾點。
但他記得。從坍塌發生到現在,應該已經過去了……大約有七十多個小時了。
三天三夜。
沒有食物,沒有水,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頂板「咔啦」一聲輕響——那是頂板還在繼續變形的聲音,隨時可能再次坍塌。
李木子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動,乾裂的嘴唇傳來一陣刺痛,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七十二小時了。
救援……應該不會來了吧。
他靠在身後的密閉牆上,冰冷的水泥貼著後背,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像是靠在一塊巨大的冰上。安全帽上的礦燈光束越來越暗,像隨時會熄滅。
黑暗中他回想起了很多事。
不是按順序來的,是碎片。東一塊,西一塊,像煤壁上剝落的化石印痕,斷斷續續,連不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下井回來,一身煤黑,坐在門檻上吃飯。父親的手很粗,指節寬大,掌心有厚厚的老繭,端碗的時候,碗沿會磕在老繭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木子,好好讀書,以後別像爸一樣挖煤。」
父親總這麼說。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睛看著遠處,像是在看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結果書是讀好了,大學也考上了,可讀的還是採礦專業。畢業分配,還是進了煤礦。一線生產隊組技術員,一干就是十四年。
十四年。從一個青澀的大學生,變成了一個四十歲、身材微胖、戴黑框眼鏡、兩鬢斑白的中年男人。評上了工程師職稱,收入不算低,可一直沒有職位上的提升。
他想起他的妻子王麗娟。
經人介紹認識的,結婚十個年頭了。剛開始的三年還好,後來他接連幾次升遷機會被頂替,王麗娟對他的不滿越來越重。
他想起有一次,他提前下班回家,在樓下看到王麗娟上了一輛黑色的寶馬。車裡的那個男人,他遠遠地看過一眼,胖胖的,戴著金鍊子,笑得很油膩。
他呆愣在樓下,看著那輛車開走,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王麗娟回來,身上有一股陌生的男士香水味。她沒解釋,李木子也沒問。
他不是不清楚。他只是……不願意點破。
他怕離婚,怕觀念傳統的父母擔心,怕別人說三道四。後來父親查出了肝癌晚期,他更是沒有精力去管這些事。
他想起父親今年年初走的時候。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永遠記得父親臨走前拉著他的手,虛弱地說:「木子……爸對不起你……沒給你留下什麼……還拖累了你……」
他當時跪在病床前,哭得像個孩子。
不是沒有想過給父親做肝移植。可是八十多萬的手術費,他拿不出來。所有的積蓄加起來不到二十萬,還欠著外債。他去找親戚借,人家一看他這條件,都躲著走。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父親一點點衰弱,最後閉上眼睛。
這份遺憾和愧疚,像一塊石頭,壓在他胸口,喘不過氣。
父親走後,那些曾經和父親稱兄道弟的舊友,那些平日裡走動頻繁的親戚,漸漸地都不怎麼和他來往了。
人窮了,連親戚都看不起你。
王麗娟更是變本加厲,逼著他下班後去跑外賣,賺的錢全部上交,來滿足她的消費欲望。
黑暗中不知道是哪裡滾落下來的矸石擦過臉頰,劃出一道口子,生疼,讓他回想起自己跑外賣的經歷。
深夜的平城,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他騎著電動車,車后座是外賣箱,一單接一單地跑。漫天大雪,結冰的路面很滑,他連人帶車摔在地上,外賣灑了一地。他坐在雪地里,看著自己流血的手掌和狼狽的自己,突然就笑了。
笑自己四十歲了,活成了這副樣子。
···
礦燈的光閃了閃,徹底滅了。
李木子閉上眼睛,感受著生命一點點從身體裡流逝。
脫水,飢餓,寒冷,絕望。
他想,就這樣吧。
這樣的人生,結束了也沒什麼可惜的。
就在他的意識開始模糊,呼吸越來越淺的時候——
一道深藍色的光,突然在他眼前亮了起來。
那光不是礦燈的光,而是一種半透明的、帶著金色邊框的全息投影光芒,在絕對的黑暗中顯得格外刺眼,像是有人在黑暗中劃燃了一根火柴。
李木子猛地睜開眼睛,看到一個半透明的藍色面板懸浮在他面前,面板上流淌著青色的數據線條,底部有一個黑色的晶體圖標在微微跳動,像是一顆心臟。
一個年輕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男聲,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
「喲,還活著呢?命挺硬啊。」
李木子一愣。這聲音……怎麼聽著這麼欠揍?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徵瀕危……深淵採掘系統……激活完成……」那聲音清了清嗓子,換上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然後又立刻破功,「宿主你好啊,我是你的系統器靈,你可以叫我……黑曜。帥氣的黑,耀眼的曜。」
李木子張了張嘴,乾裂的嘴唇發出沙啞的聲音:「誰……誰在說話?」
「我啊,你腦子裡。」黑曜的聲音帶著幾分欠揍的尾音上挑,「別慌別慌,有我在,你死不了。不過話說回來,你這處境也夠慘的啊,七十二小時沒吃沒喝,換我我早涼了。」
深藍色的面板上,數據飛速流轉,一行金色的大字緩緩浮現——
【深淵採掘系統】已激活
當前宿主:李木子
系統等級:1級
源能點(SP):0
系統空間:未解鎖
李木子看著那行字,感受著體內重新湧起的一絲力氣,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七十二小時。
他等了七十二個小時的救援沒有來。
來的,是一個系統。
一個說話欠揍的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