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曆2068年9月28日,凌晨3:12:00
玉都老城區,破天餃子館。
宋破天站在案板前,兩隻手插在麵團里。智能發酵箱在牆角亮著綠燈,恆溫28℃,他沒用。這是他休假第三天,龍國異常局批的假,讓他回玉都看母親。博士畢業兩年,二十八歲,在龍都待了十年,回來還是3點醒。這也是十五年來,他凌晨3點起來和面的第三天——休假三天,三天都醒在3點。麵團醒夠了四個半小時,筋道正好。他手掌根推壓,摺疊,再推壓,反覆十二次,氣泡排淨,切面沒有孔。
右手邊擺著白瓷鹽罐,罐身缺了個口,是他八歲那年搬凳子夠柜子時摔的。罐底沉著四粒粗鹽,都沒化過,稜角被鹽水磨鈍了,圓鼓鼓的。三粒完整,一粒缺了半角,缺口裡沉著暗色,不知道滲進去多久了。母親說過,這四粒是鎮罐的,不能動。宋破天和面用的鹽擱在案板左上角,粗陶小碟,昨天還剩半碟,今早見底了。他每次和面捏的是碟里的鹽,罐里的四粒,從沒少過。
鹽罐的缺口朝著東邊,和昨天一樣。他拇指蹭過那道缺口,斷口早已磨圓,蹭上去發澀。
窗外,光纖纜線纏在樓與樓之間,凌晨3點還亮著淡藍的光。遠處磁懸浮軌道的指示燈每隔三十秒閃一次,紅光切過天頂。更遠處,低軌衛星鏈橫在天上,燈光連成一條淡白的帶,那是龍都航天港的導航陣列,燈光恆定,不會眨。
「鹽加多了,水也加多了,麵團偏軟。「那聲音突然從後腦勺往腦子裡滲,雖然輕,但每個字都清楚。
宋破天停住了手。後廚只有他一個人,排氣扇嗡嗡轉。他搓了搓耳朵,掌心全是面絮。聲音還在,比排氣扇還輕,字字清楚。
「你是誰?「
「我叫彩兒。「那聲音頓了頓,斷了一瞬,「剩下的,以後再說。「
宋破天盯著麵團,繼續擀皮。杖子滾過麵團,壓成橢圓,調轉九十度,再滾,節奏沒亂。他抓起梨木擀麵杖,杖身磨得發亮,木紋里嵌著十幾年的麵粉漬,摸上去發澀。杖頭包著的白瓷防撞套磨穿了小半,露出裡面的梨木,木頭上有幾道舊磕痕,最深的一道在側面,手指頭長。他擀了七張皮,疊成摞,用濕布蓋上。他疊皮的動作輕,怕壓出死褶。濕布蓋上去,布角垂在盆沿,往下滴水,在案板上洇出一小片濕痕。
窗外的光纖纜線突然暗了一分。停電不會只暗一分,光是被什麼東西吸走了。天頂那條淡白的衛星鏈從中間凹下去,往兩邊抻,抻出一道凹痕。凹痕從東邊的玉山拉到西邊的老鐘樓,寬得能橫過一條手臂,深得看不見底。衛星鏈的光照進去,不反射,被擠到邊上,暗得發沉。
無人巡邏機閃著紅燈,從巷口掠過。閃燈原本五秒一次,現在兩秒三次,然後全滅。磁懸浮軌道的嗡鳴停了,整條軌道黑了,指示燈全滅。
宋破天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麵粉撲簌簌往下掉,落在舊款磁吸拖鞋面上,落了一層白。他推開門,走到街面上。門軸是磁吸的,缺油,吱呀一聲,在寂靜里傳得遠。凌晨的玉都靜得發悶,遠處自動清運無人機的引擎聲聽不清方向,被什麼東西捂住了。街角便利店的全息招牌閃了兩下,投出「24小時「的字樣,然後碎了,像素塊掉在地上,沒再亮。有隻野貓從垃圾桶後面竄出來,跑了一半,突然停住,渾身的毛炸開,盯著天上那道凹痕,喉嚨里滾動著低吼,聲音卡在嗓子眼,發不出來。它脖子上的市政晶片項圈發出微弱的藍光,閃了三下,滅了。
宋破天站在台階上,擀麵杖垂在身側,杖頭碰著濕石板,輕響。石板上的積水映著路燈,散成幾塊光斑。他仰頭看那道凹痕,空氣變了,變得沉重,吸進肺里往下墜。
凹痕裂開了。沒有聲音,一道縫從中間撕開,縫裡沒有光,黑到底。縫裡掉出來一個東西,暗紅色,直徑不到一米,中心有個核,跳動緩慢,節奏穩定。它把整條街的智能路燈都壓暗了。
宋破天退了一步,腳後跟撞在門檻上。那東西「看「向他,沒用眼睛,壓力先掃過他身後的門,掃過後廚的牆,在鹽罐的位置停了一瞬。然後才壓進他的肩膀,壓進膝蓋,後頸的汗毛根根豎起來。他肩膀一沉,膝蓋發軟,沒跪下去。後腰抵住門框,木頭框子硌著尾椎骨,骨頭疼,他撐住了。他右手把擀麵杖往身側帶了帶,露出梨木的杖頭被手汗浸得發黑。
「你快跑。「彩兒的聲音在腦子裡響,「它找鹽罐。你不重要。「
「店在這裡,我就在這裡。「宋破天沒動,聲音壓得比排氣扇還低。
那核亮了一下,又暗一分,跳動更快。
壓力從地面翻湧上來,宋破天腳下的石板往下沉了一寸,裂縫從鞋底往外爬,又細又密,交錯在一起。他踩上擀麵杖的杖身,借力往旁邊彈開半步,原先站的位置塌下去一個坑,邊緣冒著暗紅色的熱氣。虎口發麻,震勁從杖身傳到肘部。
那東西往前壓,暗紅色的邊緣掃過街面,石板被刮出一道溝,溝底發著暗紅的光。
宋破天沒等它再近。他雙手揮杖,從右下往左上挑,砸在那東西中心的核上。沒有碰撞聲,只有一聲悶響,杖子陷進去半寸,又彈出來。梨木杖身燙得厲害,他虎口起了一串水泡,水泡瞬間消下去,只留一層淡紅的印子。經脈里的燙從手心衝進杖身,一股一股往外抽。那一棍出去,燙被抽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一點底在經脈里虛虛地飄著。
金紅從杖身灌進那核,暗紅色的表面泛起一層細密的波紋,往裡收,收攏,往內縮了一分。那東西往後退,邊緣散成碎片,往天上縮,退得急。它縮回裂縫,邊緣的碎片一片片剝離,往上飄,飄到半空就化了,變成暗紅色的細沙,被風捲走。裂縫從中間往兩邊收,最後剩一條細線,再一閃,消失不見。
智能路燈一盞接一盞亮回來,光線白得刺眼。低軌衛星鏈恢復了,淡白的帶重新橫在天頂。磁懸浮軌道的指示燈閃了兩下,重新開始每三十秒一次的規律閃爍。無人巡邏機閃著紅燈,從巷口掠過。
街面上乾乾淨淨,沒有碎片,沒有細沙,只有宋破天腳邊的水窪里,沉著幾粒暗紅色的塵。自動清掃機器人從街角滑過來,圓盤形的機身碰到那幾粒暗塵,傳感器嘀了一聲,退了半步,沒有清掃。
宋破天站在台階上,喘了兩口氣,空氣還是重的,壓力散了。他抬起左手,虎口的水泡已經消了,只剩一層淡紅的印子,按上去發麻。他攥了攥拳,指節還能彎,力道還在。小指有一小截退了色,從指甲蓋往下,皮膚還在,粉白的肉從底下透上來,邊緣發毛,起了皺褶。
「你那一棍的價,我替你看著。「彩兒的聲音弱了,「帳上多了一筆。疼三天。「
宋破天沒有應聲。他走回後廚,把擀麵杖擱回牆上磁吸掛鉤,杖頭燙得掛鉤上的漆起了一串泡。梨木紋路里嵌著一道焦黑,從頂端往下裂了兩公分,縫裡還冒著熱氣。
後廚里,鹽罐在案板上震了一下,輕響。四粒鹽跟著顫,磕著罐壁。缺角那粒落回罐底時,缺口裡的暗色亮了一瞬,沉下去,和缺角長在一起。
他把第二盆面醒上,扣上濕布,坐在小馬紮上。左手擱在膝蓋上,淡紅印子貼著腕骨。指腹蹭過去,皮膚表面沒變化,底下有根細線,比縫衣針的針鼻還細,從印子往肩膀爬。排氣扇還在轉,軸承的顫聲里混進了一種新的低頻,從地底傳來,悶悶沉沉的,持續不斷。他沒有理會,攥了攥拳,指節還能彎。
窗外,低軌衛星鏈橫在天頂,光恆定。磁懸浮軌道的指示燈每三十秒閃一次,規律而穩定。無人巡邏機閃著紅燈,從巷口掠過,往遠處去了。
6點,母親買韭菜回來,說今天包韭菜雞蛋餡。她把韭菜往案板上一撂,瞥了眼牆上掛鉤:「杖頭怎麼起泡了?「
「火大了。「宋破天把左手縮進袖子,坐在小馬紮上沒起來。
母親看了他一眼,沒有問。她在後門口擇韭菜,老根上的土往下掉,落在水泥地上。她瞥了眼案板角落的碎鹽,也沒有問,繼續擇。
宋破天低頭看左臂。淡紅印子從手腕往肘部爬了一指寬,皮膚底下那根細線還在往肩膀走。他按了按,不疼了,但按不住。
「債,0.021%。「彩兒的聲音在腦子裡響,「你砸那一棍的價。疼三天。往後再打,每出一次手,帳上至少多記0.01%。「
宋破天盯著那道印子。這就是債。
他重新和面,三斤面一斤半水,比例沒偏。水一點一點加,麵團從絮狀聚成團,再揉到面光盆光手光。他手腕發力,麵團在盆里翻折,發出沉悶的啪啪聲。
母親在後門口擇韭菜,土落在水泥地上,沒有聲音。
天亮了,債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