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南、北，各一塊。「
6點25分，關雲洲把松木箱擱在餃子館前廳的智能餐桌上，箱蓋掀開，露出四塊河磨玉。玉塊拳頭大小，裹著河沙，泥皮沒剝乾淨，淺紋一道一道，是水波走的痕跡。他五十出頭，手指粗，指節上有老繭，指甲縫裡有玉粉，是常年握雕刀磨出來的。藏青色長衫沾著玉都晨霧，袖口磨白，肘部一塊補丁，顏色比衣身深。
他把四塊玉擺在桌上，圍成一個框，中間留一指寬的空：「鹽罐放中間。「
宋破天站在桌邊，左手垂在身側。小指退色的部分在晨光里顯眼：皮膚粉白，從指甲蓋往下兩指寬，透，皺，按著發硬。他右手提起鹽罐，罐底四粒鹽沙沙響。他把鹽罐擺進四塊玉中間，罐底挨著桌面，缺口的釉面蹭著木頭，滯澀一聲。四塊玉各距罐身一指寬，沒碰著，玉面上的潮氣卻往中間滲，鹽罐外壁凝了一層薄薄的水珠。碎鹽裂縫裡的暗色沉在縫裡，凌晨深的那一分，沒退。
宋母從後廚掀磁吸帘子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肩頭也白了一層。她五十二歲，頭髮花白，挽在腦後，用一根筷子別著，碎發貼在額角，被汗濕成一縷。她手裡端著磁吸蓋簾，上面擺著七個餃子，韭菜雞蛋餡，還冒著熱氣，皮邊捏著十八道褶，褶子均勻，是她三十年前在國營餃子館學的手藝。
「趁熱吃。「她把蓋簾往宋破天面前一推，瓷底磕出悶響，「最後一茬秋韭，再冷就割不動了。霜一打，韭菜發苦，這股衝勁兒就沒了。「
宋破天坐下，左手拿筷子，指尖壓上筷身，退色的部分反饋鈍了一分，隔著手套摸東西似的。他夾起一個餃子，吹了吹，送進嘴裡。餡是熱的，韭菜味沖，纖維粗，嚼到第三下才斷，雞蛋碎軟，油星子濺在舌尖，鹽粒化開，鹹度正好，從舌尖往舌根走，走到一半，被退色的小指分了神。第二個餃子咬開，汁水燙，他左手小指退色的部分碰著筷尾，那截指頭沒感覺，燙和咸都隔著一層。他換了右手拿筷，左手垂下去，小指蜷著，退色的部分貼著褲縫，發涼。
「吃慢點。「宋母說，「沒人搶。「
關雲洲坐在對面，看著四塊玉圍鹽罐的格局，點頭。他拇指蹭著東位玉面的泥皮，指甲縫裡的玉粉在晨光里閃了一下：「河磨玉，河沙里滾出來的，有根。四塊圍一罐，罐底有鹽，鹽是骨，玉是皮，皮骨相連，穩得住。「
宋破天嚼著第三個餃子，抬頭看他：「穩什麼？「
「穩你身上沾的那股債。「關雲洲抓起宋破天的右手，按在東位玉上。玉面涼，糙，沙粒硌著掌心。「這塊朝東，接晨光，泥皮厚，河沙多，地質記憶最深。這塊朝南，曬得多，淺紋密，你對著光看，紋里有金絲，石英線。「他把南位玉翻了個面，晨光透上去，淺紋里果然有極細的金線，頭髮絲粗，斷斷續續。「這塊朝西，背陰，玉質細，摸著滑，玉肉青白，凍豆腐似的。「西位玉滑，膩，宋破天用拇指蹭了蹭。「這塊朝北，最沉，墜手，壓得住陣腳。「關雲洲把北位玉往宋破天手裡一塞，掌心一沉，那塊玉比另外三塊重一倍，墜得手腕往下彎了一分。「那股債沾了身，會滲，跟鹽化進湯里一個路數。四塊玉圍成框，能把滲的方向定住，往東、西、南、北走，不往心裡去。「
宋破天低頭看左手小指。退色的邊緣沒動，但經脈里那股悶著的燙，定了。四塊玉從四個方向按住，不往肩膀爬。他攥了攥拳，指節還能彎，力道沒少，燙還在，只是定住了，一鍋沸水平了火，還在冒泡，不再翻滾。
宋母沒說話，轉身進後廚，再出來時手裡多了一個保溫盒，塑料的，蓋子上印著「破天餃子館「五個紅字，字是宋破天小時候寫的，歪，紅得發暗，筆畫裡還留著當年他握蠟筆的力道，橫粗豎細。她把後廚案板上剩下的四個餃子裝進盒，扣緊蓋子，塞給宋破天。
「你帶上。「她說，「路上吃。涼了也吃，餡里有鹽，鹽在，味就在。「
宋破天接過保溫盒，盒子還溫著，貼著掌心。宋母沒走，站在桌邊，右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麵粉從指縫漏下來，落在四塊河磨玉圍成的框裡，東位那塊玉面上落了薄薄一層白，玉粉和麵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手指上有裂口，冬天沾冷水裂的，橫在指節上，結了痂，痂邊發白。
前廳角落的全息終端亮著藍光，錢院士的半身像立在空氣里，聲音傳出來，帶著實驗室特有的空蕩回音：「趙將軍讓我轉告，鹽罐揣懷裡，不要離身。這叫五源閉環雛形，四玉為源，鹽罐為芯，諧振網絡還沒搭起來，先定個位。暗紅穩著，沒漲。底子維持住了，沒動。退色沒擴散。到了龍都，我再給你講岩三的事。「
宋破天把保溫盒擱在桌上，雙手端起鹽罐，沒轉，罐底懸空，四粒鹽沉在底下。他把鹽罐按進懷裡，貼著胸口，罐身涼，隔著襯衫，涼意透進來，冰下面壓著一團餘溫，悶著，燒不起來。他點頭，把鹽罐往懷裡按實了一分，罐底四粒鹽貼著肋骨。
關雲洲把松木箱合上，箱扣咔噠一聲。他看著宋破天，目光落在後者左手小指上。「玉都的玉，河沙里滾了上億年，有根。鹽罐里的鹽，醃了幾十年的菜，也有根。根和根挨著，互相撐著。你去了龍都，別忘玉都的河沙味，別忘餃子館的鹽味。忘了，根就斷了。「
宋破天把保溫盒拎起來，左手握著，指頭扣在盒蓋上。
宋母走上前，伸手替他把襯衫領口掖了掖，手指蹭過他下巴，粗糙，有麵粉的澀感。她沒看他左手的小指，也沒問那截退色是什麼。她只是把鹽罐往他懷裡按實了一分，按穩了，掌心貼著罐身，停了三秒。裂口裡的鹽粒硌著瓷面，沙沙響了三聲。
「鹽在，家就在。「她說，「到了龍都，打個電話。「
宋破天看著她。母親五十二歲，背還直，眼神沒躲，眼角有細紋，笑起來會堆在一起，現在沒笑，紋路平著。他應道：「到了就打。「
他轉身往門口走。磁懸浮越野車停在門檻外，引擎低響，排氣管冒著白氣，在晨光里散成一縷。他沒回頭。
6點41分，車隊出發。四塊河磨玉裝回了松木箱，隨車走。宋破天把保溫盒擱在膝上，右手按著盒蓋，「破天餃子館「五個紅字硌著掌心，凸起的筆畫邊緣發毛。盒壁從溫變涼，隔著褲料，溫度往下滲，潮，冷，有根。
他側頭看車窗，餃子館的門框還開著，宋母沒跟出來。她站在桌邊，右手按在鹽罐原來放的位置，掌心貼著桌面，按了按，按一個不在那兒的罐底。四玉走了，鹽罐走了，桌上空出一個方框，她按在那框中間，沒動。
越野車駛上主幹道，磁懸浮軌道的嗡鳴從車頂壓下來，低頻。宋破天把左手小指蜷進掌心，退色的部分貼著指根，沒感覺，但知道在。他用右手按住懷裡的鹽罐，罐身涼，和盒壁的涼不是一個方向。罐底四粒鹽貼著心跳，碎鹽裂縫裡的暗色在襯衫里看不見，他知道還在。
晨光從車窗照進來，在鹽罐缺口的釉面上切出一道亮痕。磁懸浮軌道的指示燈每隔三十秒閃一次，紅光掃過車窗，在他臉上明暗交替。他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