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1日，凌晨4:17。三台便攜終端的藍光把趙寂言的臉映得發灰，眼底的血絲在冷光里發紫。七火互斥過去七個多小時。岩三散熱片表面的金屬疲勞還沒散盡，每隔十分鐘發出一聲短促的鈍響。碎屑堆還在，灰被走廊漏進來的風帶起一層，落在操作台邊緣。
趙寂言後頸貼著艙壁，拔涼。那塊皮膚沒了知覺，涼麻了，分不出是肉還是金屬。他坐在三台便攜終端中間，右下角一個暗節點在閃，17秒一次，藍轉綠，綠轉灰，和他眼皮的節律錯開半拍。他盯著那三秒的變色，沒眨眼，後頸繃得越緊，一根筋從頸椎連到肩胛骨，發緊。
四塊河磨玉還嵌在凹槽里，東位玉轉了15°，泥皮朝西，是凌晨錢院士改的道。宋破天站在操作台另一側，鹽罐沒在懷裡，擱在檯面上，罐底挨著金屬，虛虛地放著。四粒鹽沒動，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凌晨推演時鹽罐還震著，現在穩了，但余顫還在，一根繃著的筋，隔著台面傳上來，傳到宋破天掌心，停了。
趙寂言盯著屏幕上暗下去的節點。後門-001的結構圖密密麻麻全是節點，絕大多數泛著冷光，只有最邊緣那個節點，暗得發污，沒有編號，單獨懸在結構圖邊緣。
他喉結滾了一下，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窗口80微秒。有人在這頻道里鑿了個洞，每隔17秒往外瞟一眼。「
蘇瀟瀟走到長桌對面，拉開椅子，椅腿蹭著地面，滯澀地響。記錄板翻到第二頁。第一頁上有三個沒刻完的字：七火互。第二頁空白，纖維發澀。筆尖落下，刻進紙面，紙面發出輕微的撕裂聲。
她念得不快，每個字都咬實了：「後門-001。邊緣節點，單向入口。發現者：趙寂言。時間戳：4:17。「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在那裡，墨水在筆尖聚成一滴，沒落下去，掛著。她在確認這行字配不配當這一頁的首行。首行下面三指寬的白，等著被填滿。
趙寂言終於側過臉瞥了她一眼。眼球里的血絲密了，盯了八小時屏幕，累出來的，眼角發乾，眨一下，澀。他轉回頭，沒說話，灰白數據流再次從指尖溢出來，無聲，但看得見。
屏幕上，後門-001的指示燈從藍轉綠，持續一瞬，80微秒，只夠探針扎進去再退出來。
灰白探針扎進去，穿過三層防火牆，觸到最裡層——那段代碼在跳，不快不慢，每分鐘60次。跳著，一顆心臟，隔著屏幕，隔著維度，隔著17秒的周期，在趙寂言指尖底下跳。
觸到代碼的剎那，趙寂言指尖一麻，帶電，裸線似的，電流從心臟往指尖灌。那段代碼在躲，在顫，每一次顫動都把探針往外推一分，推得軟，但有力道。
那扇門正在關閉。門縫在收窄，80微秒的窗口在變窄，每分鐘60次的心跳在加速。
趙寂言指尖猛地前壓，灰白纏住那搏動的一瞬，往回拽了半寸。半寸，剛好夠一根針穿過。
岩三的合成音遲了0.3秒才響。平時單頻嗡鳴做底，這次背景靜了一瞬，散熱片卡了一瞬，嗡鳴斷了半拍，尖嘯一聲，又低下來：「警告——反向追蹤協議激活——「
岩三的警告晚了半拍。趙寂言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鐵鏽味：「我已經聽見了。「
實驗室氣密門滑開，氣壓杆泄出一聲輕響。李青俠走進來，軍靴踏在防滑塗層上，一步一個實響。戰斧拎在手裡，下巴胡茬上沾著走廊的灰，作訓服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他剛值完崗，斧背舊痕在暗光里泛著微溫，溫度穩在37.2℃。他拇指蹭了蹭舊痕，燙手：「聽見了？聽見什麼了？講清楚。「
趙寂言盯著屏幕上暗下去的節點，節點灰了，但還在，熄滅的炭，餘溫還在：「門後有心跳。機器不會跳。那是活物。「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緊了緊，咽了一口唾沫，沒咽下去，卡在嗓子眼裡：「每分鐘60次。跟我一樣，但比我穩。我的跳一下，停頓，再跳。它的跳兩下，中間沒有縫。「
李青俠右手攥成拳，指節發白，戰斧柄在掌心硌出一道紅印。趙寂言話音落下，斧背舊痕溫度往上跳了半度，37.7℃，只持續一秒，落回37.2℃。李青俠眉頭皺了一下，沒出聲，只是把戰斧換到另一隻手上，舊痕貼著掌心，溫度傳過來，穩了。
蘇瀟瀟指尖蹭過首行刻痕，墨粉沾在指腹，灰的。她沒再往下刻，只是把記錄板豎起來，紙頁在空氣中扇了兩下，讓墨干透。
她說：「首行歸檔了。下次是第二行。「
趙寂言沒應聲。後頸那根筋鬆了半分，但沒散，還連著那個暗節點，繃在那裡，松半分，又自己緊回去。
岩三的嗡鳴里混進了更細的底噪，頻率更高，刺得耳膜發癢。這次播報開頭卡了半拍，比平時悶了一拍，水底傳上來的氣泡聲：「後門-001下次響應倒計時開始。建議終止掃描，降低暴露概率。「
趙寂言咬字重了，每個字都從牙縫裡往外擠：「我不終止。我要下一行。「
蘇瀟瀟把記錄板卡在腋下，板面貼著肋骨，沒塞進包里。她起身站到趙寂言身後，保持半米的距離，沒碰他，呼吸平穩，噴在他後頸上，溫的，和艙壁的涼隔了一層。
「第二行記滿了，「她聲音從肩膀後面傳過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麼，「第三行寫什麼？「
趙寂言盯著屏幕，鍵盤上的灰白螢光映著眼底的血絲：「寫你怎麼陪我等到第三行。「
她呼吸平穩：「你最好祈禱沒有第三行。「
趙寂言反駁，牙關緊了，腮幫子繃成一條線：「第三行才好。第三行證明門還開著。「
「門開著，議會就能順著縫摸過來。「
趙寂言指間的動作猛地停住。懸在鍵盤上方，指節發白，僵著。
他說，聲音發緊，一根弦繃到極限：「那就讓他們摸。讓他們看看，一個技術員能撬開多寬的縫——窄，光擠不過，但夠我掐斷他們的脖子。「
屏幕上的暗節點暗了下去，等下一個17秒的周期。後門-001的指示燈從綠轉成藍，燈光暗了下去。
趙寂言盯著那盞燈，眼睛發乾，沒眨，眨一下，怕錯過下一次閃動。
宋破天右手懸在鹽罐上方，指尖離罐口一寸，沒碰。岩三的嗡鳴平穩，一起一伏。趙寂言盯著屏幕上暗下去的節點，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沒落下，指節還白著。
宋破天指尖往下落了一寸，蹭到罐底。碎鹽裂縫裡的暗色沉在縫裡，凝著，沒退，也沒漲。彩兒沒再出聲，但他太陽穴跳了一下，和後門-001的周期錯開半拍，17秒一次。跳一下，停17秒，再跳一下。
蘇瀟瀟腋下記錄板的稜角硌著肋骨，她沒調整姿勢，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板子貼著腰，不硌。包帶磨毛的地方蹭過門把手，勾出一根纖維，飄在半空，慢慢落在操作台邊緣，和金屬碎屑混在一起，分不清。
趙寂言指尖敲了一下空格鍵，那盞藍燈閃了閃，17秒倒計時重新開始。嘀，嗒，嘀，嗒。
宋破天左手小指退色的部分貼著褲縫，沒感覺。他數著藍燈閃的間隔，17秒，和太陽穴跳的頻率錯開3秒。藍燈閃到第二下，他指尖突然按實了鹽罐，掌心一沉，罐底四粒鹽磕出脆響。脆的，瓷壁震的。不是鹽罐觸發清單里的任何條件——沒有戰鬥，沒有掃描波，沒有七火共鳴，沒有彩兒投影。四粒鹽安靜了半秒，又磕了一聲，更脆，骨頭敲在瓷面上。
宋破天掌心按著鹽罐，沒離開。他沒說話，只是低頭看罐底。四粒鹽安靜了，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但暗色比剛才深了，有人從底下往上頂了。
趙寂言又敲了一下空格鍵，藍燈閃完第三下，他眼睛還盯著屏幕，但右手從鍵盤上抬起來，懸在終端邊緣，指節發白。
「下一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