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俠把戰斧橫在檯面上，斧背舊痕貼著金屬，焐出一塊暖。斧刃新崩痕對著燈，豁口發白。他用指節敲了敲崩痕，金屬聲發空，帶回音。
10月1日，下午4:12。實驗室里，七個人圍著操作台站成半圈，不實驗，只推演。錢院士去了地面開會，實驗室空著。岩三散熱片表面的舊痕發白，冷白色，從根部往上爬了一指長。四塊河磨玉嵌在凹槽里，東位玉轉了15°，泥皮朝西。
「赤紅這次往後撤半步，只刮邊。「李青俠說，「刮下來的赤紅碎屑，灰白接得住？「
「接得住。「趙寂言指尖在桌沿敲，每17秒一下，「但你撤半步，赤紅離岩三遠了，熱度不夠，金紅壓頂時底子虛。「
「熱度我來補。「李青俠拇指蹭了蹭斧背舊痕，37.2℃往上跳了半度，又落回來，「戰斧舊痕蓄熱，切邊前我先焐3秒，刃身燙了再刮。熱度不散。「
張潮靠在牆邊，端著一杯沒喝的豆漿，杯底硬殼缺了兩角。王霽看向他，目光第三次掃過來，他才開口：「水藍只能潤，不能灌。潤縫可以，搭橋不行，橋搭到一半，水藍斷了，灰白就懸空。「
王霽翻開醫療日誌本：「張潮味覺退三分，翠綠針劑三天代謝周期，今天不打。靈兒銀白膜面縮半步，周期116秒，比昨天少了1秒。下次匯流，銀白鋪底時間要扣緊，不能等。「
合上本子之前，她伸手握住靈兒的手腕，翻開看了一眼內側。勒痕還在，沒褪。
「勒成這樣，不疼？「王霽問。
「疼才有數。「靈兒說，「不疼了，就數不清了。「
王霽鬆開手，沒往日誌上寫。這種數，不歸她管。
靈兒左腕紅繩起毛的那絲被光一照，發亮。她把手腕往袖口裡收了收：「鋪底80秒，托金紅30秒。上次膜面收回來半步，這次我數到第八圈，金紅必須上來。第八圈對應80秒，留兩圈餘量。第九圈我手抖，第十圈繩結斷。金紅第八圈不上來，銀白就漏。漏了，膜面就穿。穿了，重來。「
她頓了頓，伸出手：「比劃一下。「
掌心向上，銀白凝成硬幣大的一小片膜，停在掌心上方半寸。張潮會意，指尖漏出一縷水藍，往膜面上送。水藍碰到膜面，膜面往下陷了半分，又托住，網面在水藍穿過的地方讓開一道縫，沒攔。
「讓開了。「張潮說。
「再快一分。「
水藍快了一分，膜面陷深了一分，讓開的縫寬了一分。
「第八圈的金紅，比這個重十倍。「靈兒收膜，「現在讓一道縫，到時候要讓三寸。讓不到三寸，金紅就壓穿。「
張潮盯著自己的指尖：「那我潤縫的時候，得給你留出讓的餘量。潤七分，留三分給你讓。「
「記住這個數。「蘇瀟瀟在背後說，「潤七讓三。「
「你分心。「李青俠把戰斧換到左手，右手在斧背舊痕上搓了搓，「我切邊，你跟著，半秒內灰白必須搭上來，搭不上，赤紅自己填。填不滿，金紅壓頂時底子虛，虛了就飄，飄了就壓不住頂。「
蘇瀟瀟站在長桌盡頭，記錄板翻了個面，背面朝上。她筆尖懸在紙面上方：「順序定了。水藍潤縫，翠綠填隙，灰白搭橋，赤紅切邊，銀白鋪底，金紅壓頂。六色各安其位，中間隔著鹽罐的涼，不碰。碰了就亂。「
「不碰匯不了。「宋破天開口，聲音啞。他左手小指退色的部分從指根往手腕爬了一指寬，停住了。暗紅0.051%，穩著，底子2點，虛著，「金紅壓頂要碰銀白，銀白托不住，金紅就往下墜，墜進膜面里，膜面就穿。穿了，六色全漏。「
「那就讓金紅飄一點。「蘇瀟瀟筆尖落下，在記錄板背面刻了三個字：碰，虛，穩。刻痕壓得深，纖維翻起來，又壓平。她的手癢了兩天——玄墨不能出手，刻字是她唯一能落在紙面上的立法。三個字，每條邊：碰在哪裡，虛到幾分，穩到什麼程度。她翻過板子，正面朝上，「10月3日，不試，直接咬。這兩天不碰岩三，只記順序。記熟了，咬的時候才不慌。「
宋破天左手攤開，掌心朝上，金紅沒湧出來，只餘溫：「底子2點，金紅在飄。90秒內，我最多潑出半點到一點之間。半點到一點，碰實了銀白，就能咬。咬不住，就懸。懸不住，就墜。墜了，膜面就穿。穿了，六色全漏，前功盡棄。「
「半點到一點，夠。「蘇瀟瀟筆尖懸在第二頁首行下方，「錢院士說'咬上'，不是'燒盡'。碰實了銀白，就能咬。咬住了，就不鬆口。鬆口了，重來。「
實驗室靜下來。岩三散熱片沒開，單頻嗡鳴沒有，只有趙寂言桌沿敲擊的輕響，17秒一次，嗒，嗒，嗒，一下一下，不停。
門外有後勤推著補給車經過，車輪碾過門檻的消音條，聲音一沉一起，遠了。
宋破天把鹽罐從懷裡掏出來，擱在操作台凹位里，沒按實，虛虛地放著。罐底四粒鹽沒動，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比上午淺了一分，被七個人的熱氣蒸的。
宋破天掌心貼著罐身，涼意透進來。他沒報數，只是把鹽罐往懷裡按實了一分。
他轉身往門口走去。李青俠扛著戰斧跟在後面，斧背舊痕在暗光里泛著微溫。張潮端著沒喝的豆漿，王霽拎著醫療箱，靈兒腕上紅繩起毛，趙寂言指尖懸在鍵盤上方沒落下。
蘇瀟瀟最後一個走，記錄板塞進工具包。她沒回頭，反手把纖維扯斷，纖維飄在半空，落在鹽罐旁邊。
鹽罐沒震。四粒鹽安靜著，碎鹽裂縫裡的暗色沉在縫裡，凝著，沒退，也沒漲。
蘇瀟瀟走到門口，突然停住。她反手從挎包里抽出記錄板，翻到第二頁，在首行下方刻了一個字：八。合板，嗒的一聲。
實驗室的燈還亮著，沒人了。鹽罐在凹位里，穩著，罐底四粒鹽朝東，碎鹽裂縫朝上，暗色沉在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