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颳了一夜，甲板上的鏽幹了，紅褐色。裂天機甲蹲在陰影里，三米高，心火推進器的空腔還燙。電纜從後背拖到地面，接頭噼啪冒火花。
10月8日，凌晨2:17。休整三天，燧人號重新上甲板。
宋破天抱著鹽罐走下來。罐身比龍都時輕了，釉面完整，釉層底下的陰影壓在罐底。梨木擀麵杖插在後腰腰帶里，杖頭焦黑，裂紋兩公分，被風吹得輕輕撞著後腰，叩叩響。他經脈里的金紅剩1點——20章退火反哺還了賒帳的餘數，這三天沒再動過。
「十米改三米。「揚聲器里傳出錢院士的聲音。「圖紙你們看過了。情感拓撲緩衝層套在關節上，心火推進器替了原來的聚變噴口。拆完重裝，沒鋸，壓進去的，十米的骨架壓進三米的皮里，密度漲三倍。「
李青俠戰斧橫在肩上，舊痕朝外，被海風吹得發涼。他仰頭看機甲。三米高的金屬軀體蹲在甲板中央，艦炮垂著，炮管還燙，肘部液壓刃收回去，關節咔噠響。
「棉襖？「李青俠說。
「棉襖。「錢院士說，「原來十米，目標大，議會掃描一照一個準。壓成三米，皮厚了，裡面塞層緩衝，情感波動打進來，先被緩衝層兜住，不直接燒到關節。挨打的時候疼輕。但緩衝層會磨破，磨破一處，整層失效。預計壽命：十二次高強度接觸。「
宋破天伸手按了按機甲肘關節的緩衝層。灰白色的，按下去半寸，彈回來。和餃子皮一個道理，他心想，皮厚了，褶子還在。
蘇瀟瀟湊近了，指尖懸在緩衝層表面的紋路上方，一寸一寸地數。紋路一道壓一道，和餃子褶一個走法。
「十二道褶。「她說，「和錢院士說的十二次，對上了。磨破一道，少一道。數得清。「
王霽從機甲另一側轉出來，手掌按了按它的膝蓋關節，又按了按自己的肘彎，比了比。
「韌帶的活兒。「她說，「人身上韌帶斷一根少一根，它也一樣。十二次之後，誰接它的班，先想好。「
運輸機停在甲板三號位，舷梯沒收。海風往領口裡灌，帶著機油黏膩的味。
靈兒站在下風處，左腕紅繩繫著。她沒展開銀白，低頭看紅繩。繩尾起毛三根，翹著，她用手指撥了一下，捋不平，一鬆手又翹起來。她把紅繩往袖口裡塞了塞，繩尾蓋住。
「繩尾又翹了。「她說。
趙寂言坐在甲板邊緣，三台便攜終端圍著，屏幕藍光映在臉上。他十指落在鍵盤上，後門-001的後台窗口鋪滿了三面屏幕，灰白數據流在走。他突然停住，太陽穴跳了一下，灰白血絲在眼球里凝住半秒。
「來了。「他說。
「什麼來了？「蘇瀟瀟攥著記錄板，第二頁攤在膝上，筆尖懸在第四行下方。
「AUD-001-伽馬。「趙寂言沒抬頭，眼球里的灰白血絲在屏幕光下跳，「實體沒了，只剩探測波。議會派了個眼睛，在褶皺夾層里看我們。頻率17.3Hz，相位反轉。掃描波沒有，注入波在灌。它們在往縫裡灌毒，把縫撐大。「
靈兒的左腕紅繩無風自動了一下，緊了一圈，又松回去。她抬頭，看向海平線。
「它在拿籬笆頻率試我們的錨點。「她說，「17.3Hz是圍欄的頻率，也是錨點的頻率。一根弦一根弦地調，調到我們的繩子跟著它緊——它就知道調對了。「
「說人話。「李青俠說。
趙寂言轉過頭，屏幕灰白光照在臉上：「玉都那隻無尾的清理單元，和這次來的，同一批。它們在聽，聽了二十一年。現在不聽了——它們把門反過來，用我們自己的心跳頻率照我們自己。我們心跳多快，它們的掃描就多快。我們亮，它們就亮。「
張潮蹲在纜樁旁邊，手裡捏著空杯子，杯口還溫著。他看著裂天機甲的胸腔——原來的聚變噴口拆了，換成心火推進器，推進器里沒有燃料，只有一個空腔，等著宋破天的金紅填進去。
「填進去，燒多久？「宋破天問。
「看你的心率。「揚聲器里錢院士接話，「你心跳多快，它燒多快。心跳穩，燒得穩。心跳亂，它炸。「
宋破天腦海里，彩兒的聲音浮了一下，弱，但清楚：「17.3赫茲。它們在學習你的心跳。「
海風突然強起來，從艦島方向拐過來，帶著咸，澀，吹得電纜接頭噼啪響。
「伽馬在試。「趙寂言說，「它沒攻擊，只是在調頻率。探測節拍107秒一輪。它在找我們的心跳節奏，找到了，就能用我們自己的頻率鎖死我們。「
宋破天掌心金紅湧出來，沒打，壓進去的，壓向心火推進器的空腔。經脈里那1點金紅整股湧出，見底。金紅灌進空腔，空腔里亮起一團光，不大，但實，和心跳同步，一下，一下。
推進器噴出一道金紅尾焰，火沒有，燙的，燙得空氣發焦。尾焰打在甲板上，鋼板發出嘶響，表面泛起一層暗紅色的鏽，從落點往四周爬，爬了三寸，停住。
「燒了。「錢院士在揚聲器里報，「三秒。心率72，推進器同步率98%。再快，噴口就熔。宋破天，燒完這一股，推進器就空著。省著打。「
宋破天收回手，按在鹽罐上。丹田空了一拍，像帳上剛還的款，又整筆划走了。見底就見底，他心裡想，反正賒慣了。
岩三：「本機通報。暗紅表層0.201%至0.221%，上行0.020%，機甲重構二級事件。靈兒銀白周期103秒。金紅SU見底。「
宋破天內視。碎片14.6%，比三天前多了0.1——機甲壓骨這三天，認知一直在走。
他左手小指白透的部分沒擴散，指根發緊的力道還在。他攥了攥拳，指節彎動，白透的部分沒知覺，但指根發緊。
趙寂言終端屏幕上的灰白數據流突然聚成一個點，又散開。17.3Hz的頻率停在屏幕上，相位反轉。他後頸的涼還在，沒退，貼著脊椎骨，涼氣一根一根往下扎。
「它找到了。「趙寂言說，「我們的心跳，17.3赫茲，和它們的籬笆頻率，重疊了。「
張潮的舌頭動了一下。甜味沒有來，來的還是那條分線——左甜右淡的中間線，此刻線在抖，和屏幕上的17.3Hz一個抖法。
「我的甜線又在抖。「他說。
海風把甲板上的鏽吹得發乾。鹽罐擱在甲板纜樁根上，釉面完整，釉層底下的陰影壓著罐底，往上拱了一線。宋破天腳尖碰了碰罐底，左手小指白透的部分，指根發緊。
伽馬的探測波還在，17.3赫茲，相位反轉，探測節拍107秒一輪。它們的心跳和人類的，疊在一起了。
李青俠把戰斧換了個肩。他盯著海平線上那道凹痕，右手虎口卡住斧背舊痕。
「心跳疊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