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七束灰線合成一道。
亮度翻倍。錯開的角度填死了，疊在一起，照得霧發白，光都透不進來。玻璃不再震，是持續顫，顫得邊緣密封膠條發出擠壓聲，澀的，滯的，像玻璃自己在捏自己。
藍星曆2068年12月23日。轉移軌道第二天。
李青俠掌心貼著舊痕，暗著。掃描波從六分鐘一道變成連續照，舊痕不再顫，是持續抖，抖得頻率和玻璃一樣。溫度從37.2℃跌到37.1℃。
「37.1℃。「他說，聲音從頻道里傳出來，悶的，「連續照，不顫了，改抖。抖得頻率和玻璃同步。線口又鬆了一分。松一分，我記一分。燈亮著，人也亮著。「
宋破天指腹抵著鹽罐釉面，罐身吸附在艙壁磁力鎖上，硬殼在罐底抖。暗紅1.061%，壓在釉層下。四粒鹽菱形排列，裂紋朝下，旁邊凝著暗紅硬殼。
「間隙沒了。「趙寂言盯著屏幕，灰白數據流聚成一束，束不再散開，定在那裡，「七束合一，錯開的角度填死了。縫沒了，光不斷，連續照。「
靈兒左腕尾結勒著，繩眼塞一指寬。銀白從尾結邊緣漏出來，只懸著一絲，絲向艦橋頂部飄，飄到一半停住。連續照壓下來，絲不顫了，貼死在艦殼上，編織密度被壓得扁平，銀白色微粒飄不出來，被壓回絲里。她右手先按住左腕，把顫壓住，再報數。
「45秒。「她說，「連續照壓下來，絲貼死了。繩結勒得更深，繩眼從一指寬縮到三分之二指寬。「
她右手去拽繩尾，繩尾從尾結里滑出一截，線纖維被連續照震得鬆散，毛邊倒豎。她把繩尾繞回去，繞了一圈，尾結勒得更緊，繩眼從三分之二縮到半指寬。她沒再繞，怕繩斷。銀白從勒緊的繩眼邊緣滲出來，絲比剛才細了，但還在。
張潮掌心水藍覆在推進器管道上。
「高段。「他報，「膜被壓定，不呼吸了。藍灰膜貼緊杯底，被壓成薄薄一層。管道持續抖，抖得掌心發木。「
他掌心離開管道，水藍退回到手腕，斷口沒知覺。他指尖碰了碰杯底第七塊白漬，白漬邊緣在連續照下又磨圓了一分，昨天鋒利，今天鈍了。膜被壓得貼緊金屬，藍灰色從淺藍灰沉成深藍灰。他空著手，珠子還在兜里，貼著大腿，溫的，不跳了。
「第七塊在壓。「他說，「膜顏色沉了，杯底定了，膜定了，珠子定了。定著，就是還活著。「
王霽蹬著醫療櫃飄過來，掌心懸在宋破天肘彎上方一寸，沒貼下去，翠綠先滲出來，在低溫下變稠，推不動。
「經脈里的暗紅凍住了。「她說，「翠綠化不開，灌不進去，只能糊在外面保溫。連續照照得經脈壁發緊，暗紅漿貼著壁。我動不了它，它暫時也動不了經脈。「
C區傳來老周的罵聲，隔著兩個艙段，悶得只剩調子：「焊槍又跳弧了！這破燈一照，連金屬的脾氣都變了！「
沒人笑。但頻道里活了一聲——這一天，頭一聲。
王霽朝C區的方向揚聲：「跳弧就停手，別跟焊槍較勁！「
「停不了。「老周的聲音飄回來，「手停得住，殼停不住。「
趙寂言灰白數據流在屏幕上聚成一行字：「連續照啟動。議會掃描網七束合一，密度三倍。暗紅活性上升。「
他盯著屏幕。灰白數據流上下跳，跳的節奏和掃描波同步。屏幕上一道道橫線，不是他寫的，是掃描波干擾出來的，灰痕一道疊一道。他指尖按住台面邊緣，一下一下，跟著橫線的頻率按。按完，橫線還在。
「屏幕在抖。「他說，「刷新快了一倍，數據流重影了。橫線是它們劃的，不是我們寫的。「
「暗紅拱了0.010%。「宋破天掌心扣住罐身，罐身定了，但硬殼還在抖，「連續照磨的，磨了一天，暗紅往中間聚，聚緊了。現在1.071%。「
岩三合成音直直報出來，沒有切頻前奏：「掃描間隙歸零。連續照維持。暗紅1.071%。碎片25.0%。金紅SU：1。心疼SU 36——七人同壓，共鳴入帳。靈兒銀白：45秒。議會評估維持最高檔。「
蘇瀟瀟把記錄板翻了個面，第一頁背面朝上，橫線加短豎釘在那裡。她筆尖抵著短豎，連續照照過時，筆尖抖了一下，墨汁在低溫里凝成一滴，不掉下來。她試著刻下去，筆尖剛觸紙面，紙面纖維發顫，墨跡滲進去，滲到一半被震散，散成一個毛邊。
「刻不下去。「她說，「連續照震著紙面，墨跡滲一半就散。橫線加短豎，還釘在那裡，下一筆懸著，懸得更遠了。「
她盯著紙面上的毛邊，毛邊和屏幕上趙寂言的灰白數據流重影一個質感。她指尖碰了碰毛邊，墨沒幹，沾在指腹上，灰膩膩的一層。她蹭了兩下，蹭不掉，墨吃進皮膚紋里了。
宋破天飄過去看了一眼：「刻不上就養著，墨又不會跑。「
「墨不會跑，「蘇瀟瀟把記錄板護在胸前，「筆會。這手一抖，線就瘸了。「
「那就等手不抖。「
「手不抖那天，「蘇瀟瀟說，「我第一個刻。「
小陳飄在隔熱層檢查口，掌心貼著艙壁，感受艦殼震顫。冰晶顆粒撞在艦殼上，發細響，玻璃碎屑刮瓷面，一陣澀，一陣滯。灰殼比昨天厚了一倍，顆粒嵌在塗層里，摳不下來。他蹬艙壁飄向下一節檢查口，反作用力讓他向後退了半米。他飄到第二節管道，掌心貼上去，管壁比昨天燙，他縮回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又貼上去。管壁在連續照下持續發燙，燙得他掌心發緊。
「隔熱層在發燙。「他報，「管壁燙得粘手，灰殼還在長。「
鹽罐在磁力鎖上震了一整天。四粒鹽沉在罐底，旁邊凝著暗紅硬殼。連續照每秒鐘震一下，一天幾萬下，硬殼邊緣被震得向四周散，中間凹處從深變淺，凹底被壓得實了。
宋破天指尖點了點罐底：「硬殼散了。連續照磨了一天，邊緣向四周散，凹處變淺，凹底實了。澀意沉在硬殼裡，往四周散。「
他飄向舷窗。舷窗外一道灰線持續照在霧上，霧凝成白色，光穿不透。
「縫沒了。「他說，「七束合一，錯開的角度填死了。硬殼散了，凹底實了。它們壓得越滿，殼聚得越緊——擠出來的地方，就是我們的。「
靈兒先接話：「縫要是擠出來，網先進去。「
「水藍墊底。「張潮說，「膜比殼軟，軟的先過。「
李青俠在頻道里收尾：「斧頭壓陣。「
沒人動員，沒人表態。話落在頻道里，比命令穩。
舷窗外，光一直亮著，霧白得發實。
鹽罐在磁力鎖上抖。四粒鹽沉住沒動。
沒有間隙，沒有縫。艦沒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