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板第五頁正面，「藍星曆2068年12月30日「幾個字還在。玄墨刻進紙纖維，刻痕里凝著鹽晶，逆著燈光，一粒一粒地閃。板子側沿那道硬棱上多了一道磕痕，新的，白口翻著。蘇瀟瀟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磕的。
背面，「鹽還在「三個字挨著她後來補的一行小字。她的指腹停在這三個字上，停了很長時間。
觀測階退了。尾巴縮回深灰的紋路，5米高的輪廓散開，紋路合攏，舷窗外重新只剩深灰。艦殼上17道新痕並排躺著，痕是新的，金屬邊緣翻著白口。
燧人號固有時第55日，戰後。
「結算。「岩三報。散熱片嗡鳴頻率比平時慢了一分，像爐子剛退完火，還在喘。「艦體結構完整度92%。表層債務讀數1.850%，無新增。心疼池自峰值回落，回落幅度一成二。「
「回落？「趙寂言貼著屏幕。他眼底的灰白絲斷了，斷口處沒有新絲長出來。他把監測屏拽到面前。屏幕上兩條數並排躺著：峰值，49。當前，43。
「擦除餘波。「他說。「觀測階退走之前抖的那一下，掃到咱們池子了。它沒擦人，擦的是'咱們一起心疼過'的記錄。記錄沒了，池水跟著退。「
蘇瀟瀟把記錄板合上，又翻開。「鹽還在「三個字筆筆清楚，玄墨刻的痕一道是一道。她看了兩秒，才認出來這是自己寫的。
「我認得這字。「她說。她說得很慢。「我認得筆跡，認得墨色，認得一粒一粒的鹽晶。可我剛才看它的時候，心裡那個'在意'，輕了。「
她把板子拍在胸前，隔著衣服按住。
李青俠用指腹按著斧面上的舊痕。按了3秒，他才想起這溫度是誰留下來的。他沒說話，把斧柄往磁力扣里又送了半格。
王霽拎著醫療包滑到他身邊，兩指搭上舊痕，報數：「37.2℃。「
報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低頭看自己的指尖，重新搭了一遍。
「37.2℃。「她又說了一遍，然後皺眉。「我剛才差點報成36.8℃。這個數是從哪冒出來的，我不知道。我把這個數記了兩年，今天它自己換了。「
「它沒換。「趙寂言說。「是你的'記得'被啃了一口。「
張潮把掌心貼上杯壁，水藍探出艦殼，收回來時輕了一分。「外面平了一塊。「他說。「平得沒有邊。我的水藍踩上去不打滑，也不受力。「
他舔了舔上顎。他知道那裡該有一口甜等著他，他知道甜是好東西。可是「惦記「這個動作本身，分量輕了。
靈兒沒說話。她左手兩根手指在艙壁上有節奏地敲，敲的是方才餘波掃過的節拍。敲到第7下，停了。
「網外面空了一塊。「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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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左手收回護腕邊上，手指還在輕輕抽，一下，一下，沒再敲出聲音。
宋破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他忽然發現，心疼往下掉不算什麼。掉的時候沒人喊疼——這個才滲人。
他把左掌按上艙壁。七道裂縫一齊燙起來，燙意順著手骨爬到肘彎。疼是實的，誰也擦不走。他把這疼按住，按進自己的脈里。
「記錄沒了，就再心疼一回。「他說。「咱們重來。「
他右手從磁力鎖上把鹽罐取下來，掌心懸在罐口上方，沒落下去。三粒鹽沉在罐底，安安靜靜。他就那麼懸著，懸了5秒，把罐子裡那點安靜看完，然後掛回鎖扣上。
蘇瀟瀟把板子從胸前放下來，語速恢復了她平時的調子：「滿額147，是池子的頂。紅線50，是另一條線。機制記得——歷史峰值早破過五十，通脹一直壓著咱們，只是沒顯性化。再破一次，它就徹底顯性化：往後獲取效率永久打八折，藏都藏不住。這不是消耗品，這是病根。「
「打八折什麼概念？「張潮問。
「打個比方。「蘇瀟瀟說。「往後咱們七個人同心一次，從前能漲3個點，往後漲2.4個點。敵人越來越強，咱們的進帳越來越薄。帳是這麼算的。「
「那就更不能讓它破。「李青俠說。
「現在峰值多少？「宋破天問。
「49。「趙寂言盯著屏幕。「差1個點。「
「餘波把池水往下打了，峰值留著沒動。「蘇瀟瀟說。「它的帳不是今天算的。池子削淺了，下次隨便一場共鳴就能頂穿50。它要的不是咱們現在通脹，是咱們下次一定通脹。「
「那就別讓有下次。「宋破天說。
「做不到。「蘇瀟瀟說。「共鳴是咱們的武器。七火陣列、銀白錨點、引擎種子，哪一樣不靠它。不用武器是死，用一次近一步。「
艦橋里靜了幾秒。
「那就省著用。「宋破天說。「從今天起，心疼按滴算。不到生死關口，誰也不許把池子點滿。「
「議會頻道明碼。「岩三報，「SS級標記維持。戰術調整——追擊終止，封鎖替代。平整化艦隊於0.35光年外結成環陣，掃描網切換加密頻率。當前無逼近動作。「
舷窗外，深灰的荒野上，12艘鏡面艦一艘接一艘地錯開位置，首尾相銜，圈成一個規整的圓。圓環合攏的那一刻，整片荒野的顏色沉了一分。燧人號漂在圓心，艦殼上的17道新痕在鏡面的反光里忽明忽暗。
「暗紅呢？「宋破天問。
「你剛才那一下，「趙寂言說，「執念自己燒的。屏幕上去了0.010%。「
「1.860%。「宋破天說。「還在爐子扛得住的線上。「
靈兒把護腕上的網袋按了按。網袋裡那塊城磚貼著腕骨，涼的。
「省著用，「她說，「我懂。往後眨眼睛，也省著眨。「
宋破天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鹽罐。
「都在省。「他說。「省到下一個褶皺去。「
王霽滑到宋破天身邊，兩指搭上他的腕子，探了3秒。
「燒得不多。「她說。「比上次少。你在學著自己控。「
「爐子的規矩立下了。「宋破天說。「我也得立我自己的。「
「你的規矩是什麼？「
「心疼按滴算。「他說。「疼，也省著疼。「
李青俠把斧刃上那片焦鱗摳了下來。鱗在他掌心躺著，焦邊卷著，黑殼底下壓著一層暗銀的底。他把五指合上，攥住。
「它來過一趟，留下一片鱗。「他說。「下次它來，我留它一條尾。「
沒有人接話。舷窗外，圓環緩緩地轉，掃描波每隔17秒掃過一輪，每一輪都把荒野熨得更平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