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地深處有艦，多艘。艦殼嵌在褶皺碎片裡，舷窗黑著，玻璃內側凝著一層灰，灰是定的，不飄，厚厚一層壓在玻璃上。
燧人號固有時第61日。褶皺墓地深處。
艦體往墓地深處漂。殘骸群在視野里一層層鋪開。趙寂言臉貼著觀察窗，額頭把眉毛壓平了。他盯著窗外，灰白血絲網在眼底凝著。
「7艘艦。「他說。「艦型未知，材質未知。藍星造不出這種東西。「
李青俠拽著纜繩盪過來，反作用力讓他撞了一下窗框。他穩住身體，臉貼著玻璃往裡看。殘骸艦橋里，座椅空著，控制台亮著，指示燈還在跳，座位上沒人，連灰都沒有。
「人沒了，艦還活著。「他說。斧柄橫在胸前，赤紅在舊痕里暗著。
張潮翻了個身，被艙壁上的磁力扣掛了一下，又彈開。他指尖亮起水藍，珠子只有指甲蓋大，灰藍不透光。他飄向最近一艘殘骸的艙門。艙門開著，門軸鏽了，鏽色暗紅，沉在金屬里，是乾涸的暗紅霜。
他飄進去。水藍珠子脫手，貼著通道壁滑行，珠子表面泛起波紋，一圈一圈往艦橋方向探。
珠子滑到艦橋位置，停住，顫了一下。
張潮閉上眼，舌尖抵著上顎。水藍傳回的相位波動在他腦海里顯像。液態，只有一滴，在失重里飄著，球狀，表面有信息密度本身的起伏。
「一滴液。「他眼睛還閉著。「在艦橋中央飄著。「
宋破天罐別在腰間。他拽著纜繩盪到那艘殘骸的舷窗外，臉貼著玻璃往裡看。殘骸艦橋中央，確實有一滴東西在飄。東西很小，球狀，顫著，表面波紋清晰，每一圈波紋都是微弱的SU起伏。
「撈出來，帶回來。「宋破天說。
張潮指尖一勾，水藍珠子裹著那滴液，從艙門裡退出來。珠子飄回燧人號，停在艦橋中央。那滴液被水藍托著，球狀，顫著，表面波紋一圈一圈盪開，弱，卻實實在在。
液球直徑約2毫米。在失重中飄著，表面映著周圍人的臉，臉是灰的，變形的。
「什麼液？「宋破天問。
張潮伸出手，掌心向上。水藍珠子退開，那滴液飄到他掌心上方，停著。他看著那滴液，液球表面映著他的眼睛，眼睛下面沒有表情。
他舌尖伸出來，碰了一下液球表面。
液球顫了一下。張潮舌尖縮回去，舌面發緊，縮了三分。
「只有澀。「聲音從舌根出來，低，干。「甜和咸都沒有。這滴液的底味就是澀，澀得發緊。「
他閉上眼，任那股澀在舌尖漫開。澀早就出了味道的範疇，是情感被壓縮後的殘渣。那滴液里有怕，有不想死的執念，全被壓成了澀，壓成一點味道。
液球在他掌心上方轉了一圈，失重讓它沒有固定的上下。表面波紋里，有一圈特別深，深紋顫得比其他圈慢，是那文明最後一下心跳被凍住了。張潮睜開眼，看著那圈深紋，深紋里映不出他的臉，映出的是一片灰，和7艘殘骸舷窗里凝著的灰一個色。他伸手想碰第二下，指尖剛到液球表面，液球顫了一下，往後退了半寸。液球自己在退，還留著最後一點怕，怕人碰。
王霽在角落看著，翠綠在指尖亮了一下，沒展開。她沒過來，只是把手按在自己胸口，按了3秒，體溫沒漲沒跌，指尖在抖。
「3.2。「趙寂言報。他盯著屏幕，眼底的血絲網一動不動。「SU值3.2。一個文明最後的心疼，凝成這一滴。「
沒人接話。
宋破天把岩三解析欄里「情感相干場冷凝液「一行字從頭到尾看完。「一句話，一個文明最後一口氣，凝成了這一滴。「
蘇瀟瀟飄在舷窗邊，記錄板貼在艙壁上。她沒低頭寫，只是看著那滴液，看著它在張潮掌心上方顫著。第五頁背面「鹽還在「三個字在微光里暈著，她看了一眼，把板子攥緊了一分。
「心疼SU上漲。「岩三報。「48→50。文明遺骸共鳴。觸及通脹閾值。重複：觸及通脹閾值。距突破：零點。卡線。「
「50了。「張潮說。他掌心還托著那滴液，液球在他掌心上方顫著，3.2SU，一圈一圈波紋。他看著那滴液，又看看自己的掌心，掌心是空的，只有液球飄著。「卡在線上了。再漲一點，通脹顯性化。再跌一點，安全。50，就是線。「
「線還在，就能站。「他聲音壓低了半分。液球在他掌心上方顫得實實在在。「3.2，是這一滴的心跳。50，是咱們七個人的心跳。3.2沒散，還在顫。咱們也不能散。「
靈兒左腕紅繩在失重里飄著，首結松著。她沒眨眼，銀白沒展開。她看著那滴液，看著它顫著，沒說話。
李青俠背對著眾人，斧柄橫在膝上。他舊痕貼在斧面上，溫度沒漲沒跌。拇指在斧面上蹭了兩下，又停住。
宋破天腰間，鹽罐震了一下，罐身自己震的，震得磁力鎖咔噠響了一聲。
「眼淚在，意外就不算全沒。「他說。他拽著纜繩，身體懸在艦橋中央。罐身還在震，三粒鹽在罐底磕出細響，震感順著磁力鎖爬到他手腕。「7艘艦，一個文明，3.2SU。議會把意外抹了，眼淚抹不掉。「
「岩三。「趙寂言說。他眼底的灰白網收攏了。「分析眼淚成分。頻率。來源。「
「分析完成。「岩三報。「情感相干場冷凝液。頻率：16.8Hz。與缺陷族同源。推測：該文明曾與缺陷族接觸，後被議會擦除。擦除時間：早於藍星曆2068年。無名稱記錄。「
「16.8Hz。「蘇瀟瀟說。她記錄板橫在身前，指尖按在板子邊緣，硬棱頂著她的掌心。她看著那滴液，液球表面波紋還在顫。「和缺陷族一個頻率。缺陷族還在，這文明沒了。議會擦了這文明，沒擦缺陷族。「
「咱們也是意外。「張潮說。他舔了舔後槽牙，那股澀還掛在舌根。「議會眼裡，意外都該擦掉。可意外攢多了，就是變量。這滴眼淚還在顫，變量就沒斷。「
液球在失重中飄著，2毫米的小圓球，顫個不停，3.2SU，16.8Hz。7艘殘骸嵌在褶皺碎片裡，舷窗黑著，控制台亮著，人沒了，但能源沒斷。眼淚沒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