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寂言眼球里的灰白血絲網定著，不跳了。他盯著屏幕上解析出的平整化前鋒內部結構，網慢慢變白，白得發枯。
燧人號固有時第69日。戰後。
屏幕上，前鋒的骨架在分層。那骨架是艦殼拼的。舷窗的框，座椅的導軌，通道的壁，全是拆來的。
「一模一樣。「他說。嗓子發緊。灰白網在眼底凝成一片，沒有血絲了，只剩一片灰白。「前鋒的骨架，和墓地那7艘殘骸一樣。同一個文明。同一個艦型。「
艦橋里沒人應聲。
李青俠拽著纜繩，身體橫在舷窗邊，背對著屏幕。斧柄橫在胸前，赤紅在舊痕里暗著。他沒回頭，拇指蹭著斧面，一下，一下，蹭得金屬發出極細的嘶聲。
宋破天罐別在腰間。他盪嚮導航台，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放大前鋒的骨架圖。圖裡，前鋒的平底面下，藏著一具艦體的肋骨。肋骨上還有刻痕，16.8Hz，被覆蓋了，蓋成17.3。
「拆過了。「他說。手指划過前鋒的骨架，划過殘骸的艦殼，兩處圖像疊在一起，疊合度97%。「議會殺了他們，拆了艦，改成前鋒。拿死人的骨頭做刀。「
趙寂言沒停。他眼底灰白收得更緊，手指又剝了一層，剝到前鋒的推進器核心。核心還是那個文明的引擎，引擎外殼上嵌著他們的艦徽，字被17.3Hz的波紋蓋住了，蓋得嚴實，碑成了白板。
「艦徽還在。「他說。指尖頓了一下。「他們連墓碑都省了。直接拿墓碑砸人。「
張潮從角落盪過來，反作用力讓他撞了一下宋破天的肩膀。水藍珠子亮著，灰藍不透光。他把珠子舉到屏幕前，珠子表面映著那個被覆蓋的艦徽。水藍碰了碰投影，珠子表面突然泛起17.3Hz的波紋，直的，冷的，和水藍波紋對撞，撞出一圈碎紋。
「鐵鏽味。「他說得很慢。「墓地那滴眼淚是澀的。這滴是鐵鏽味。屍體被拆開，再拼上，會出鐵鏽味。「
他閉上眼。那股鐵鏽味不在舌頭上，在相位層面，是文明被回爐之後留下的因果鏽。
「拿墳頭磚砸鍋。「趙寂言說。眼底灰白收了一圈。「議會拿別人的墳頭磚，砸我們的鍋。殺了人，還不夠，還要讓人死後替他們殺人。「
「暗紅1.950%，漲0.020%，事件等級：二級。心疼SU50。再次觸及通脹閾值。「
「50了。「張潮說。他貼著艙壁，掌心托著豆漿杯，杯底硬殼裂著縫。「又卡在線上了。議會拿死人砸咱們，咱們心疼死人，心疼漲了，卡在線上。「
「它們要的就是這個。「王霽說。翠綠在指尖亮了一下，又收回去。體溫沒漲沒跌。她飄到趙寂言身側，看著屏幕。「它們用同類的屍骨砸咱們，咱們心疼，心疼就是SU。SU漲，它們就測得到。測得到，就知道砸對了。「
「砸對了。「李青俠說。他蹬了一下艙壁，飄向舷窗，背對著屏幕。斧柄在掌心轉了一圈，赤紅在斧刃上收了一分。「前鋒是誘餌。砸過來，咱們心疼，心疼漲，它們就測得到。測完了，主力就來。「
「主力就來。「宋破天說。他飄到蘇瀟瀟身側。她指尖還停在「鹽「字上，指腹上的墨沒幹。
蘇瀟瀟指尖動了一下。她沒擦，只是看著那個字。
「鹽「字的最後一筆，徹底斷了。上面的部分暈成一團，藍灰色的墨團在紙纖維里滲開，圈中心泛著白。下面的「皿「字底還在，但上面的筆畫糊了，和紙纖維長在一起，分不開了。
「鹽字沒了。「她說。聲音干。她看著糊掉的上面部分，看著剩下的「皿「字底。她不認識這個字了。墨跡把上半的結構吃乾淨了，只剩「皿「字底孤零零地蹲在紙纖維里。三個字連起來，成了「皿還在「。她指尖抖了一下。
「鹽字……上面沒了。「她說。「變成皿了。「
她試著用玄墨補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墨滲出來，藍灰色，滴在「皿「字旁邊。墨一碰到紙纖維，就被紙里殘留的平整化力場吃掉，補一筆，消失一筆。
「補不了。「她說。筆尖收回去，墨吸回指尖。「四維里，補了也白補。平整化殘留還在板子裡，墨進去就被熨平。「
記錄板邊緣的硬棱突然燙了一下。她的指尖還懸在上方，沒碰上去。板子自己燙的，燙了一瞬，又涼了。
「板子被盯上了。「她說。聲音低了一分。「剛才那一下，是議會平整化力場在遠處共振。情感錨點被掃描了。「
「字沒了，鹽還在。「宋破天說。他右手把鹽罐舉起來，舉到蘇瀟瀟眼前。罐底三粒鹽震著。他經脈里暗紅1.950%，心疼50，卡在線上。「鹽字可以沒，鹽粒不能沒。字是記號，記號可以沒。鹽是實物，實物在。「
蘇瀟瀟看著鹽罐。她看著罐底三粒鹽，看著鹽粒慢慢轉。她眨了一次眼，眼睫上沒淚，干。
「實物在。「她說。聲音實了一分。「鹽字沒了，鹽還在。皿還在，鹽也在。「
她想補一個「鹽「字，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懸了3秒，沒落下。
「補了還會暈。「她說。筆尖抬起來，墨退回去。「等找到穩定的褶皺，再補。「
「等找到再補。「宋破天說。他把鹽罐按回腰間，磁力鎖咔噠吸緊。「還剩53艦時。找到活的褶皺，鹽字就能補。找不到，皿還在，鹽也在，但字沒了。「
靈兒左腕紅繩首結突然勒緊。沒人碰它。繩勒進皮肉里，疼。她沒眨眼，銀白沒展開。她低頭看著紅繩，沒說話。
王霽體溫突然跌了0.1℃，從35.6℃跌到35.5℃。她沒說話，從醫療櫃裡抽出一支翠綠，捏在手裡，沒打。她看著靈兒的紅繩，看著蘇瀟瀟的記錄板，看著宋破天的鹽罐。三個錨點，三個靶子。
岩三報：「議會頻道截獲。明碼。無加密。內容：使用遺骸武器優先攻擊情感錨點。目標序列：鹽罐、記錄板、紅繩。執行優先級：最高。「
艦橋里空氣重了一分。
「點名了。「他說。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鹽罐。記錄板。紅繩。三個錨點，三個靶子。議會知道砸哪兒疼。砸准了，心疼就漲，SU就高，它們就測得准。「
「測得准。「靈兒說。她左腕紅繩勒在皮肉里，疼。她沒眨眼，銀白沒展開。「紅繩、鹽罐、記錄板，全在單子上。咱們心疼什麼，它們就打什麼。「
「打什麼，咱們就守什麼。「李青俠說。他蹬了一下艙壁，飄回自己的站位，斧柄在掌心轉了一圈。鎖骨上的舊痕涼了一瞬。他抬手按住，溫度回來了。他沒說話，斧柄攥緊了一分。「鹽罐在腰間，記錄板在蘇瀟瀟手裡，紅繩在靈兒腕上。守住心疼，SU就不跌。咱們就不輸。「
「站住了，就不算輸。「宋破天說。他頓了一下，把鹽罐往腰間又按了按，磁力鎖指示燈閃了一下黃。
趙寂言突然從屏幕前抬起頭。灰白網在眼底收得只剩幾根絲，絲上沒了血色。
「明碼的入口不在艦外。「他說。聲音比平常緊了兩分。「BackDoor-001的路徑分析完成了。信號從艦體內部某個節點長出來。議會在因果層直接往咱們艦上寫的這條指令。這條指令沒有發送路徑。它長在咱們身上。「
艙里靜了一拍。
記錄板第五頁背面，「皿還在「三個字在微光里暈著。墨跡藍灰，中心白，「鹽「的上半被吃掉了，只剩「皿「字底還在，實著，頂著紙纖維，在微光里泛白。
舷窗外，12架前鋒的平底面下，壓著7艘艦的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