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鋪徹底歇業封爐。
老匠夫受靈氣重創，五臟受損，年邁身軀難以扛住仙法衝擊，連日臥床不起，呼吸微弱，精神萎靡。往日熱鬧安穩的小匠鋪，瞬間變得冷清沉寂，只剩藥草淡淡的苦澀氣息瀰漫屋內。
陸沉日夜守在床前，熬藥、擦拭、照料起居，寸步不離。
他年少隱忍，向來極少外露情緒，可每當看著養父虛弱喘息的模樣，心底的寒涼便愈發深重。
青石鎮安穩平和的假象，在青雲修士抬手傷人的那一刻，徹底碎裂。
往日他以為，只要安分守己、隱忍退讓，便可守得一方小小安穩。可如今他才徹底明白，亂世之中，弱者的安穩，從來都是別人施捨的憐憫。
強者一念之間，便可毀凡人半生生計、傷凡人性命、破凡人所有期許。
暮色沉沉，夕陽沉入西山，漫天晚霞被遠處翻湧的暗黑氣霧浸染，染上一層詭異的灰紅。
傍晚時分，一道靈巧身影翻牆入院，輕巧落地。
阿木。
和陸沉一樣，是青石鎮無父無母的孤兒，是陸沉從小到大唯一的玩伴、唯一的知己。少年常年在外奔走討生活，皮膚是日曬雨淋後的蜜色，眉眼靈動跳脫，天性樂觀豁達，哪怕身處底層泥濘，也永遠帶著一副沒心沒肺的笑容。
只是今日，阿木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眉眼間滿是凝重。
他快步走入屋內，看到臥床休養的老匠夫，又看向神色沉靜的陸沉，壓低聲音開口：「阿沉，我聽說上午青雲宗的人來了，老匠頭被仙門修士打傷了？」
陸沉輕輕點頭，嗓音微啞：「無妨，好好休養便能慢慢恢復。」
「無妨？」阿木忍不住攥緊拳頭，語氣滿是憤懣，「憑什麼！憑什麼修士可以隨意打人奪物！他們拿著天地靈氣修行變強，本該護佑蒼生，結果反過來欺壓我們這些普通人！」
少年的憤怒直白純粹，沒有半點掩飾。
陸沉抬眸望向窗外昏暗的天色，輕聲道：「因為他們有力量，我們沒有。世道如此，弱肉強食，從來如此。」
短短八個字，道盡凡人所有無奈。
阿木一陣沉默，滿腔怒火被硬生生壓下，只剩滿心無力。他自幼闖蕩四方，比尋常小鎮少年見得更多，也更清楚如今世道的詭異動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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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望向天邊那片久久不散的黑灰色霧氣，語氣愈發沉重：「阿沉，不止是我們青石鎮出事。最近整個青州，都亂了。」
「西邊十幾個村落，接連出事。夜裡憑空出現黑影掠殺百姓，田間、山林、村口，到處都是死傷。駐守各地的仙門弟子疲於奔命，根本鎮壓不住。」
「還有人親眼看到，半空撕開黑色裂縫，有渾身黑氣的怪物從裂縫裡鑽出來，見人就殺。老人們都說，那是墟界魔物，是亂世降臨的徵兆。」
陸沉眼底微微一動。
墟界魔物。
青石鎮代代相傳的古老傳說里，天地分為三界，凡界人居、靈界仙修、墟界魔戾。上古三界平衡，互不侵擾，蒼生安穩。可不知從何時起，墟界裂隙頻發，魔物現世，屠戮凡生。
從前他只當是鄉野傳說，如今聽阿木親口細說，心中莫名升起強烈的不安。
「仙門不管嗎？」陸沉低聲問。
「管？」阿木苦笑一聲，「各地結界鬆動、裂隙遍地，青州仙門分支太多、各自為戰，只顧著守住自己的靈脈地界，誰願意損耗自身修為、消耗宗門資源，去保全毫無價值的凡人村落？」
「很多偏遠小鎮，仙門直接棄守，任由魔物肆虐。」
亂世縮影，淋漓盡致。
仙門只護仙，不護凡。修士只求自身修行精進，不顧蒼生死活。
阿木頓了頓，繼續道：「現在整個青州都人心惶惶，傳言漫天。有人說天地靈氣枯竭，天道失衡；有人說上古大劫重現，三界將要大亂。鎮上的老人都說，這幾年天氣反常、災患頻發，是天道崩壞的預兆。」
陸沉抬眸遠眺天際。
往日澄澈遼闊的天穹，此刻遠方黑氣翻湧、陰雲盤踞，如同蟄伏的巨獸，靜靜俯瞰人間。天地之間的氣息異常沉悶壓抑，尋常微風消失殆盡，連蟲鳴鳥叫都變得稀疏死寂。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一絲陰冷暴戾的氣息，無形無狀，卻讓人心頭髮悶、心神不寧。
他沒有修為，無法感知靈氣異變，可心底最本能的直覺在瘋狂預警——
要出事。
大風雨，將至。
青石鎮這一方藏在青州角落、安穩百年的小小煙火，怕是再也守不住了。
「我這幾日打算繼續外出打探消息，順便采些草藥回來。」阿木收回目光，看向陸沉，「你好好守著老匠頭，鎮上一旦有任何異動，立刻傳信給我。亂世將至，我們兩個人，一定要互相照應，好好活下去。」
陸沉微微頷首：「注意安全。」
阿木點頭，轉身悄然離去，身影消失在暮色街巷之中。
屋內再度歸於安靜。
晚風嗚嗚穿過窗欞，如同低聲嗚咽。夜色漸濃，整座小鎮早早熄燈閉戶，無人敢在夜間外出遊盪。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透著極致的謹慎與惶恐。
陸沉獨自站在院門口，仰望漫天陰雲與遠方不散的黑氣。
風雨欲來，山雨滿樓。
這片看似安穩的凡界大地，早已暗流洶湧、滿目瘡痍。
只是底層凡人，懵懂無知，尚且沉溺在短暫的安寧假象之中，不知滅頂災患，已然悄然籠罩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