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至正午,天光晴朗。
屋外百姓的議論聲依舊未曾停歇,厭惡、忌憚、指責的言語源源不斷,字字刺耳。
沒有人記得昨夜是誰以身擋魔、守護鄰里,沒有人記得是誰綻放微光、閉合裂隙、拯救全鎮生靈。
所有人只記得仙門修士的片面之詞,默認他是引魔災星,默認仙門慈悲救世。
愚昧、盲從、是非不分。
陸沉靠在床頭,神色平靜,聽著屋外嘈雜怒罵,心底不起半分波瀾。
經歷昨夜一夜生死、今日一場顛倒黑白,他早已看透人心冷暖、世道不公、仙門偽善。
委屈、憤怒、不甘,早已在一次次認清現實的過程之中,被慢慢磨平。
老匠夫坐在床邊,輕輕握住少年微涼的手掌,眼底滿是疲憊與無奈。
他活了半生,看透凡人生存的艱難,看透強權世道的不公。
他不怕世人誤解,不怕旁人唾罵,只怕年少的陸沉,被這污濁世道磨滅本心、折毀前程。
「阿沉。」老匠夫聲音溫和,帶著小心翼翼的規勸,「事已至此,爭辯無用、澄清無果。仙門一手遮天,凡人人微言輕,真相無人聽聞。」
「往後你便安安穩穩待在匠鋪,收斂所有異象、藏起所有本事。不再出頭、不再爭辯、不再行善。我們守著這間小屋,不問仙魔、不問世事、不問公道。」
「平平淡淡,苟活一生,至少可以安穩終老,平安活命。」
安穩。
依舊是老人窮盡半生,所能給到的最好期許。
在養父眼裡,亂世浮沉,公道不值錢、正義最廉價、本事最招禍。
唯有活著,唯有安穩,才是凡人最大的福氣。
陸沉抬眸,看向鬢角微霜、滿心牽掛的養父。
他知曉養父的苦心,知曉老人一生善良、只求安穩。
可他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只求苟活、甘於隱忍的少年。
昨夜山洪魔患,血色屠民,仙門棄世,蒼生無助。
今日黑白顛倒,功臣蒙冤,小人得志,正道虛偽。
若是他繼續留守青石鎮,繼續隱忍苟活。
下次災患降臨,依舊無人護民,依舊仙門棄世,依舊蒼生受難。
他可以躲一時安穩,躲不了一世亂世。
天地崩壞三萬年,魔物逐年橫行,仙門逐年跋扈,世道只會越來越亂,蒼生只會越來越苦。
他守得住青石鎮一時,守不住三界萬世。
陸沉緩緩抬手,輕輕反握住養父粗糙溫熱的手掌,眼神澄澈而堅定,沒有半分動搖。
「養父,安穩守不住亂世。」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今日仙門可以顛倒黑白、掠奪生計、傷人害民。明日便可以隨意屠民、隨意棄世、隨意踐踏蒼生。」
「我若一輩子困在青石鎮,做一輩子隱忍螻蟻,看著世道潰爛、看著蒼生受苦、看著強權橫行、看著黑白顛倒,餘生百年,我心難安。」
昨夜本源甦醒,他腦海之中窺見上古天道破碎的秘辛,窺見三界崩壞的真相碎片。
他不再是懵懂無知的小鎮少年。
他知曉這片天地,早已病了三萬年。
天道殘缺,大道不公,仙門竊權,妖魔橫行,蒼生受苦。
所有人都困在人為製造的亂世棋局之中,被宿命裹挾,被強權拿捏,生生世世,不得安寧。
「我想出去看看。」
陸沉抬眸望向窗外遼闊天際,眼底燃起從未有過的少年鋒芒。
「我想看看真正的天地大道,看看仙門為何偽善,看看魔物為何橫行,看看天道為何崩壞。」
「我想弄明白,為何強者可定是非,為何凡人命如草芥,為何世道如此不公。」
「我不想再做任人拿捏、任人踐踏的螻蟻。我想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道。」
少年一念起,千山皆可往,萬難皆可平。
老匠夫靜靜看著少年澄澈堅定的眼眸,看著他眼底新生的鋒芒與理想,久久沉默不語。
他知曉,這個他養育十六年的孩子,從昨夜魔患甦醒的那一刻起,就再也留不住了。
少年的心,早已不再局限一方小鎮煙火。
良久,老匠夫輕輕嘆息,眼底滿是不舍,卻終究緩緩點頭。
「好。你長大了,有自己的本心抉擇,我不攔你。」
他起身,將積攢多年的碎銀、乾糧、衣物細細打包,塞進行囊之中,萬般叮囑,化作一句最樸素的牽掛:
「前路兇險,世道險惡。在外萬事小心,不爭一時意氣,不逞一時之勇。記得,無論走多遠,青石鎮永遠是你的家。活著回來就好。」
一念起,踏前路。
少年守心,自此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