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結結束得比杜牧預想中要突然得多。
沒有漫天神佛下凡,沒有高階惡魔突襲,沒有驚天動地的大決戰,甚至連個像樣的、配得上BGM的「離別」大場面都沒有。
那天晚上,杜牧照常拉上窗簾,插上網線,連上艾薩克。
艾薩克剛剛結束了一天的魔鬼特訓,正大喇喇地坐在第二防線的露天食堂里,端著一鐵盆濃稠得能把勺子直接立在中間的土豆燉肉,正往嘴裡瘋狂扒拉。
格里夫軍士長坐在他對面,悠哉地抽著劣質捲菸。
整整兩個月的高強度「代練」下來,現在的艾薩克,已經和最初那個抱著M1加蘭德、在戰壕里手抖得像帕金森發作的新兵蛋子,判若兩人了。
肩膀和後背明顯寬厚了一整圈,原本有些佝僂的脊背挺得筆直。
射擊穩如老狗,刺刀狠辣果決,戰術判斷也開始透出一股子真正老兵油子的味道。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完美地學會了——什麼時候該嗷嗷叫著往上沖,什麼時候該毫不猶豫地轉頭撒丫子就跑。
格里夫軍士長吐出一口煙圈,對這個關門弟子的評價極高:
「你小子,現在總算不像個急著去見上帝的蠢貨小鬼了。」
艾薩克當時滿嘴土豆,沒回嘴。
但杜牧卻在腦子裡把這句話死死記住了。
因為,就在格里夫說完這句話的那個晚上,系統突然毫無徵兆地彈出了一條刺眼的紅色提示。
【警告:首次多元宇宙隨機連結,即將達到當前宿主精神承載極限。】
【剩餘穩定連結時間:11小時42分鐘。】
【超過時間閾值後,連結將強制中斷,並自動進入結算程序。】
杜牧盯著視網膜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這一次,他沒有去琢磨怎麼卡BUG繼續拖延時間。
該學的基礎技能,已經掏得差不多了。
艾薩克也在這座吃人的絞肉機里,真正地站穩了腳跟,有了自己活下去的本錢。
再硬撐著不走,除了平白損耗自己的精神力,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了。
杜牧決定把這件事告訴艾薩克。
當然,他沒提那句極其破壞氣氛的「大海撈針」。
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在腦海里說了一句:
「我要走了。」
艾薩克手裡那把正準備往嘴裡塞土豆的鐵勺,猛地停在了半空。
「多久走?」
「不知道,倒計時結束就走。」
「……以後還能回來嗎?」
杜牧在意識里沉默了一下,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可能吧。」
艾薩克低下頭,看著盆里糊糊狀的燉肉:「你這人,只要一說『可能』,我就知道基本沒譜了。」
杜牧笑了一聲:「喲,列兵同志,你現在挺了解我啊。」
「廢話。你都在我腦子裡住了兩個月了。」
艾薩克沒有再抬頭。
他繼續機械地往嘴裡塞著燉肉。一勺,兩勺,吃得特別快,特別用力。
好像只要他不抬起頭,不去直視這個話題,這件事就能晚一點發生一樣。
過了很久,直到那盆土豆燉肉被颳得乾乾淨淨。
他才悶聲悶氣地問了一句:
「什麼時候到點?」
「明天早上。」
「行。知道了。」
沒有任何抱頭痛哭的煽情,也沒有什麼長篇大論的臨別贈言。
……
第二天,清晨五點。
格里夫軍士長照常在訓練場上吹響了哨子。
兩個人也極其默契地照常開啟了「雙排掛機」模式。
極限負重跑、泥地戰術臥倒、疲勞射擊、白刃戰刺刀格擋、掩體快速轉換。
最後,甚至還被格里夫拉著,結結實實地打了一輪無限制徒手格鬥。
砰!
艾薩克被格里夫一個極其狠辣的過肩摔,重重地砸進冰冷的泥水裡。
這一次,他躺在泥坑裡,足足有半分鐘沒有爬起來。
杜牧在腦子裡問:「怎麼不起來了?」
「累了。」
「放屁,以前你三秒鐘就能鯉魚打挺爬起來再挨揍。」
「今天泥坑裡暖和,我想多躺會兒。」
杜牧沒有催他。
直到系統視網膜上的倒計時,跳到了最後一分鐘。
艾薩克才慢吞吞地、用手撐著泥地坐了起來。
「杜牧。」
「嗯。」
「你回去以後,還是得天天去上學?」
「當然,我可是個品學兼優的高中生。」
「每天還練劍?」
「當然。」
「那以後……上數學課的時候,別老打瞌睡睡覺了。」
杜牧猛地一愣:「……這特麼你都知道?!」
艾薩克冷笑一聲:「廢話!有次你連著我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嘀咕什麼三角函數和微積分,念經一樣,搞得我差點被流彈爆頭!」
杜牧徹底沉默了。
丟人啊!自己上課睡覺背公式的黑歷史,竟然特麼的跨宇宙泄漏了!
【倒計時:10秒】
艾薩克忽然從泥漿里站了起來。
他沒有說什麼肉麻的「謝謝你這兩個月的照顧」。
也沒有立什麼「以後有緣一定再見」的扯淡Flag。
他只是站得筆直,抬起右手,握緊沾滿泥巴的拳頭,極其用力地碰了碰自己左胸口的心臟位置。
「活著。」
杜牧看著他,笑了。
「你也是。別死得太早了,大頭兵。」
【3】
【2】
【1】
轟!
眼前的世界瞬間陷入一片極致的黑暗。
艾薩克的呼吸聲、訓練場上的寒風、格里夫軍士長的腳步聲……在這一刻,被極其粗暴地徹底切斷!
杜牧重新睜開眼睛。
入眼,是雄都那熟悉的、明亮的早晨。
自己正安安穩穩地坐在廉租房的臥室里,窗外正好有一輛懸浮軌道車伴隨著輕微的嗡鳴聲駛過。
視網膜上,系統開始進行瘋狂的最終結算。
【首次多元宇宙隨機連結:已正式結束。】
【宿主及連結對象,雙向綜合評價結算中……】
大量密密麻麻的數據流和畫面記錄,在眼前快速划過。
協同作戰。
極其默契地擊殺重裝變異體。
首創開發敵對連結。
建立三人閉環經驗共享網絡。
輔助宿主完成戰士職業破階。
長期掛機輔助連結對象(艾薩克)完成地獄級成長……
最終,所有的數據匯聚成光芒。
一個巨大且極其耀眼的金色字母,在界面正中央轟然浮現!
【宿主最終綜合評價:S!】
杜牧眉毛一挑,嘴角瘋狂上揚。
「不錯不錯,不枉我天天起早貪黑地卡BUG代練,S級評價,實至名歸!」
緊接著,下一行數據跳了出來。
【連結對象:艾薩克·沃恩】
【最終綜合評價:B。】
杜牧愣住了:「……B?」
與此同時,不知隔著多少個無法跨越的宇宙維度。
戰壕里的艾薩克,腦海里也看到了系統留下的最後一份判定面板。
「B?!!」
因為跨界數據流還有最後一絲微弱的延遲通訊殘留。
於是,杜牧的耳邊,極其清晰地響起了艾薩克氣急敗壞、甚至帶著破音的悲憤怒吼:
「憑什麼?!憑什麼你特麼是個S,老子卻是個B?!」
「五點鐘起床跑步的是我!」
「在泥坑裡挨打流血的是我!」
「子彈打光了上去拼刺刀的是我!」
「我特麼被軍士長摔在泥地里不知道多少次!門牙都差點磕掉半顆!」
「你一個天天坐在家裡吹風扇掛機喝湯的,你拿S?!我拿B?!」
艾薩克的心態徹底崩了。這就好比雙排打遊戲,自己玩個牛頭抗了一萬點傷害、把對面全控住了,結果躲在草叢裡全程OB只放了個點燃的掛機輔助,最後拿了全場MVP!
這擱誰誰不瘋?
杜牧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虛地想了想,給出了一個非常嚴謹的邏輯分析:
「咳……我覺得吧,可能系統的評判標準,因人而異。」
「怎麼個因人而異法?!」
「你想啊,我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十七歲高二學生。能做到跨界指揮打贏惡魔,這在系統眼裡,屬於極其超常的越階發揮,對吧?」
艾薩克:「……」
短暫的沉默。
久久的沉默。
杜牧趁熱打鐵,極其殘忍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但你是誰啊?你是帝國光榮的職業軍人啊!」
「系統可能覺得,你跑跑步、開開槍、挨挨打、殺幾隻惡魔……這些本來就是你身為大頭兵的本職工作。沒有曠工就算不錯了,給個B,很合理嘛。」
「……」
「杜牧。」
「嗯?」
「我現在……特別、特別想跨越宇宙,去把你的腦殼打爆!」
「很遺憾,網線已經拔了,你沒機會了。」
「你給我閉嘴!!!」
下一秒,通訊通道徹底關閉。
【獎勵正式發放。】
【宿主S級結算獎勵:】
【1.戰士連結雷達總功率提升30%。】
【2.同時維持多重目標連結時,信息損耗率降低20%。】
【3.首次連結所得所有戰鬥經驗,保留效率永久提高,肌肉轉化速度加快。】
杜牧看著這三條獎勵,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花哨,但極其硬核且實用。都是為了以後做個更強的老六外掛打基礎。
緊接著,界面下方,刷出了艾薩克那邊的獎勵清單。
【連結對象B級補償獎勵:】
【獲得極其稀有特殊成長特質:——百戰餘生!】
【特質效果:每當該目標經歷一次高危致命戰鬥並成功存活,將永久性小幅提升其體魄、神經反應、意志力與戰局直覺。】
【注1:該成長特質,無固定實力上限。】
【注2:附加隱藏效果——對軍隊指揮、戰役組織、後勤調度與宏觀戰爭戰略的學習悟性,大幅度提升。】
杜牧:「……」
遠在異界的艾薩克:「……」
兩個人在不同的宇宙里,同時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靜。
杜牧看了看自己那個「功率提升30%」的硬體升級插件。
又看了看艾薩克那個明擺著是無限成長、還能點亮統帥技能樹的「無固定上限」逆天神級被動。
半晌之後。
杜牧仰起頭,看著天花板,發自內心地、極其破防地問了一句:
「系統,你這特麼S級和B級的評價……到底有什麼意義?!」
艾薩克那邊雖然已經斷線,但杜牧仿佛能聽到,那個遠在泥坑裡的新兵蛋子,此刻絕對已經笑瘋了!
「哈哈哈哈哈!S!好牛逼的S!你繼續S啊!老子這B級獎勵,無限成長!哈哈哈哈哈!」
通訊斷絕。
徹底斷得乾乾淨淨。
杜牧盯著空蕩蕩的系統界面,有些無語地沉默了幾秒鐘。
隨後,他也忍不住搖頭失笑。
「行吧。」
「算你小子運氣好,賺了一筆大的。」
「希望你這個掛壁,能在那邊多活幾年吧。」
……
很多很多年以後。
在那片曾經被四災肆虐過的宇宙。
神聖帝國的中央大宮殿內。
一條鋪著猩紅地毯的純金長階,從至高無上的王座,一直延伸到百米之外的大殿盡頭。
大殿兩側,來自數十顆被征服世界的鐵血將軍、權勢滔天的大貴族、手握重權的教會樞機大主教,以及統御著千萬星際戰艦的艦隊統帥們……全都屏住呼吸,宛如雕塑般安靜地站立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端坐在那張用無數異端骸骨與鋼鐵熔鑄的王座上的男人,已經很老了。
不,或許用老來形容並不準確,他只是征戰了太久、太久。
他的左眼,早已在某場慘烈的戰役中被挖去,如今鑲嵌著一顆散發著冰冷紅芒的機械戰術義眼。
他的右半邊臉上,依舊留著一道深可見骨、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的猙獰刀疤——那是他當年在戰壕里,為了模仿某個老軍士長的做派,故意沒有用高階神術去消除的痕跡。
他那寬闊得猶如城牆般的胸前,密密麻麻地掛滿了帝國建國以來,所有最高等級的榮譽戰功勳章。
如今的全宇宙,人們都懷著極度的敬畏,稱呼他為:
【艾薩克一世】
【聖戰帝國至高皇帝】
【七十三顆世界的絕對征服者】
【四災惡魔的終極屠戮者】
【人類帝國的再統一者】
在這個被他一手打下來的龐大帝國里,沒有人知道,這位從最底層的普通炮灰列兵,踩著屍山血海一路殺到帝國最高王座上的活傳奇,在他年輕的時候,其實非常非常想死。
那一年,他是個剛滿二十一歲的倒霉蛋。
父母死於異端動亂,家在炮火中化為灰燼。
他被強行徵召入伍,像填坑的沙袋一樣,被無情地丟進了一條滿是泥漿、屍體發臭、炮火連天的第一防線戰壕里。
那時候的他,想法極其簡單,甚至有些懦弱:
反正這個世界已經爛透了,反正自己也一無所有、沒什麼可留戀的了。不如乾脆死在前線算了,至少還能換一塊不用自己花錢買的墓碑。
結果,就在某一天,那個該死的命運轉折點。
一個莫名其妙、帶著幾分市儈和理直氣壯的聲音,突然像個強盜一樣鑽進了他的腦子裡。
那聲音極其欠揍地問他:
「喂,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
艾薩克一世靠在冰冷威嚴的王座上,思緒飄遠,忽然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大殿下方,正戰戰兢兢地匯報著某個星系軍務的財務大臣嚇得渾身一抖,立刻停住了話頭,直接跪倒在地:
「陛、陛下?臣的匯報,有何不妥嗎?」
「沒事。你繼續說你的。」
皇帝隨意地擺了擺那隻包裹著精金動力手套的右手。
他只是又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清晨。
想起了那個明明身嬌肉貴,卻偏要裝老成的十七歲異世界高中生。
想起了那個躲在自己腦子裡,死皮賴臉地白嫖自己的流汗訓練、慫恿自己厚顏無恥地去抱軍士長大腿、還天天把「安全第一」掛在嘴邊的極品混蛋。
當年,這兩個跨越了宇宙維度的傢伙第一次「相遇」的時候。
一個是準備隨時死在戰壕里、渾渾噩噩的普通列兵。
另一個,特麼的甚至還要急著去趕第二天早上八點鐘的早讀課!
這般魔幻的開局,誰能想到。
最後,竟然會變成今天這副模樣。
艾薩克低下頭,看著自己那掛滿沉甸甸勳章的胸口,深邃的機械義眼閃過一絲懷念的光芒。
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在這座空曠而威嚴的王座上,輕聲喃喃自語:
「喂,杜牧。」
「老子到現在都沒想明白……」
「當年你那個拼死拼活拿到的『S級評價』……」
「後來,到底有個屁用啊?」
大殿內,無人回答。
只有宮殿之外,那千萬面象徵著人類絕對霸權的帝國戰旗,在血色黎明的晨風中,正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