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虛宗。
玉衡峰立在群峰之上，東崖常年沒入雲海。
六角石亭臨崖而建，亭外古松被山風壓得枝葉翻卷，爐上茶煙卻凝成一線，筆直升入亭頂。
玉衡真君坐在石桌後，手邊攤著一捲雲霧山脈圖。
洪岳站在山圖東側，身形比常人高出兩頭，暗紅道袍被寬闊肩背撐得繃緊。
偏偏頭頂略尖，遠看如同一座尚未削平的小峰。
洪岳指向山圖東南，開口道：
「東南線已經推進到猿嘯嶺外。」
「前日有弟子在嶺中發現一串巨大足印，附近殘留的妖氣已近四階。
只是暫時還不能確定，那頭妖獸只是偶然經過，還是巢穴就在附近。」
玉衡真君看過山圖，略作沉吟。
「東南線暫停。」
「猿嘯嶺附近的弟子先行撤回，外圍幾處陣點也一併收起。」
洪岳當即應下。
陸正則隨後開口。
他一身黑衣，腰間佩劍，面容清瘦。
掌管執法堂多年，即便只是站在那裡，也自有一股肅殺之氣。
「北線發現兩頭三階妖獸，常年盤踞在黑水潭附近，暫時沒有外出的跡象。」
「繞開黑水潭百里。」
玉衡真君道：「北線可以繼續。」
「是。」
站在一旁的葉青梧取出一枚玉簡。
她來自靈獸堂，身著青衣，修為已至築基後期。
「近年宗門不斷向山中開拓，外圍妖獸遷移得越來越頻繁。」
「猿嘯嶺一帶若真有四階妖獸活動，附近獸群還會繼續向外退。
我已經讓靈獸堂弟子盯住幾條主要獸徑，一旦出現大股遷移，會立即傳訊各處靈地與巡山點。」
玉衡真君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最後一人。
「西北如何？」
沈清儀站在山圖另一側。
她看著三十餘歲，一身素白道袍，容貌清雅，發間只簪著一支銀簪。
「已經確認地下存在靈石礦脈。」
她指尖點在石門嶺外，靈力沿山圖緩緩散開，顯出三條向山腹深處延伸的細線。
「目前只探到三條外圍支脈，尚未抵達礦脈中心，規模便已接近中型。」
「外圍以低品靈礦為主，深處也發現了中品靈石。
若後續勘探沒有太大偏差，這條礦脈至少可以開採百年。」
沈清儀停頓片刻，繼續道：
「按照現有礦層推算，每年應能產出數十萬下品靈石，中品靈石也有不少。」
洪岳聽得眼睛一亮。
這樣的進項，足以支撐宗門培養更多練氣與築基弟子，也能添置不少陣材、法器和修煉丹藥。
玉衡真君的目光停在石門嶺上。
礦脈所在的山地，正卡在清虛宗新設的巡山線與赤霞宗舊界樁之間。
「你將陣堂手中的事務暫且交給副堂主，儘快前往西北。」
「礦脈繼續勘探，陣法也要重新布置。
開採之事沒有定下以前，先將幾條入口封住。」
「是。」
沈清儀沒有多問。
洪岳卻抬手摸了摸頭頂。
「掌門已經結嬰，赤霞宗總共才幾名金丹。」
「既然礦脈入口靠著我們的巡山線，直接將他們趕回舊界樁以西便是，何必費這些工夫？」
玉衡真君抬眼看他。
「少喝些獸血。」
「煉體煉的是筋骨，不是讓你連腦子也煉成石頭。」
葉青梧偏過頭去，唇角仍露出一絲笑意。
陸正則神色未變，只道：
「赤霞宗奉玄霄宗為上宗。」
清虛宗尚無元嬰修士時，也曾依附玄霄宗多年。
直到玉衡真君破丹結嬰，清虛宗才算脫離其下，但關係也沒有斷去。
赤霞宗自身雖不足為懼，但礦脈所在山地一直沒有正式定界。
若直接以實力壓過去，玄霄宗未必願意看到此事。。
「那便按規矩爭。」
玉衡真君端起茶盞，語氣仍舊平淡。
「該守的規矩要守，該拿的東西也不必讓。」
「金丹不下場，下面的人各憑本事。」
幾人點頭稱是。
玉衡真君飲過一口茶，又道：
「還有一件事。」
「三份結丹靈物，已經從滄瀾海修仙界購得。
最多半年，便能送到宗門。」
石亭中頓時安靜下來。
洪岳臉上的隨意盡數收起。
陸正則握劍的手指微微收緊，就連始終神色平靜的沈清儀，也抬眼看向了石桌之後。
雲嶺修仙界的結丹靈物，大多掌握在幾家元嬰宗門手中。
清虛宗此次繞過本地，從遙遠的滄瀾海購回三份，幾乎耗去了宗門多年積累。
玉衡真君的目光從三人身上逐一掠過。
沈清儀、洪岳與陸正則皆已在築基圓滿停留多年，也是清虛宗如今最有希望結成金丹的三人。
「東西是給你們準備的。」
「先將各自負責的事情辦好。之後，便可陸續閉關。」
三人同時行禮。
「多謝掌門。」
「退下吧。」
該交代的事情已經說完，四人很快離開石亭。
玉衡真君獨自坐在桌後，看向山圖。
三份結丹靈物，能成一人便不算白費。
若能成兩個，清虛宗才真正有了元嬰宗門應有的底氣。
可到了那時，宗門現有的靈脈與進項，也供養不起一位元嬰和幾名金丹。
亭外山風卷過，古松起伏如浪。
「難啊。」
……
蘇恆到青石崖時，巡山點外已經聚集了十餘名弟子。
韓望與柳清禾也在其中。
三人簡單打過招呼，便隨眾人來到新立起的陣柱前。
負責青石崖的執事沒有多說，只讓眾人依次將傳訊令牌接入陣法，又把新劃出的封山範圍拓入身份玉牌。
輪到蘇恆時，他將令牌放入陣柱下方的凹槽。
青光沿著令牌表面流轉一圈，很快沒入陣柱。
柱身浮現出的山勢間，也隨之多出一個代表松澗谷的細小光點。
石壁坡、白芷坳與更遠幾處靈地陸續亮起，十餘個光點散在群山之間。
事情剛剛辦完，蘇恆三人結伴離開。
才走出青石崖，便同時停下腳步。
一道青色靈光從群山間沖天而起，將高處雲層從中撕開。
緊接著，赤色火光自另一側翻湧而來，轉眼鋪開數十丈，將半邊天幕映得通紅。
青光與火浪在山嶺上空轟然相撞。
數息以後，沉悶巨響才越過重重山嶺，傳到青石崖。
崖邊山石微微震動。
新立的陣柱同時亮起，蘇恆腰間的傳訊令牌驟然發熱。
附近山林中，無數飛鳥衝出樹冠，朝著遠離石門嶺的方向四散而逃。
「清虛宗好大的威風！」
一個蒼老聲音從西北群山間滾滾傳來。
「昨日還沒見半個人影，今日插上一面破旗，這片山便成你家的了？」
另一道聲音隨即響起。
「清虛宗多年在此經營，老不死的眼瞎了是吧，還是說想偷靈石？」
「礦石長在山中，誰挖到便是誰的！」
那人冷笑一聲。
「你這老鬼也站在山中。老夫今日將你一併挖走，想來也是同樣的道理。」
赤色火光驟然暴漲。
漫天火浪向山嶺壓下，沿途雲霧盡數被燒得消散，連相隔數十里的青石崖都能感受到一股熱意。
青光之中，一道數十丈長的劍影隨之斬落。
轟鳴再起。
兩座山頭之間塵煙升騰，大片碎石沿著山坡滾落。
青石崖上沒有人說話。
方才還在催促眾人返地的值守執事也停在陣柱旁，抬頭望著西北方向。
蘇恆同樣沒有移開目光。
三日前，他借著陣法與地利，斬下三名受傷的練氣中期修士。
突破練氣七層以後，他心中也難免多了幾分底氣。
可眼下築基修士的聲勢，立刻打散了他心中的些許滿意。
「不過練氣七層，還差的遠啊。」
西北天際，青色劍光再次撕開火浪。
蘇恆望著那道橫貫山嶺的光芒，腦海中只想著兩字。
築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