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恆沿著山道疾行。
儲物袋中的灰白細砂仍在閃動,那股若有若無的呼應時遠時近,卻始終沒有消失。
再翻過兩道山嶺,便能進入宗門弟子日常巡查的範圍。
到了那裡,對方多少會有幾分顧忌。
山風從兩側林間掠過,吹得枝葉嘩嘩作響。
蘇恆始終沒有回頭,只將神識向身後鋪開。
前方山道繞過一片低矮石林。
一名修士站在路口,手中握著一根暗紅長索。
此人臉上橫著一道刀疤,練氣八層的氣息毫無遮掩,顯然已經等候多時。
蘇恆腳步微頓,立即朝右側山林掠去。
轉身之際,他右手似是無意地拂過腰間。
一點暗紅微光從袖口滑出,悄無聲息地落入路邊枯草。
刀疤修士同時抬手。
暗紅長索迎風而漲,索身浮現出片片赤色鱗紋,帶著灼熱氣浪橫掃而出,先一步封住林間去路。
「道友請留步,別急著走嘛。」
蘇恆只得停下。
身後很快傳來衣袂破空之聲。
兩名修士一左一右從樹林中掠出,封住後方山道。
左側之人身形瘦高,臉上蒙著灰布,雙手各托著一枚青黑圓環。
另一人穿著灰色短褐,手握黑色細筒,腰間還掛著幾隻瓷瓶。
兩人皆是練氣七層。
一前兩後,正好將蘇恆堵在石林中央。
刀疤修士看了一眼他腰間的儲物袋。
「我們只求財,不想平白招惹清虛宗。」
「把今日買來的法器、丹書,還有身上的靈石交出來,你自行回宗,我們絕不阻攔。」
蘇恆目光從三人身上掃過。
刀疤修士守住前路,另兩人封住退路,彼此間隔得不遠不近,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東西交了,你們當真放我走?」
「自然。」
刀疤修士語氣平和,勸誘道。
「幾百塊靈石而已,還不值得我們為了滅口,再惹來清虛宗追查。」
瘦高修士手中的雙環緩緩轉動,持筒修士也將細筒壓低幾分,似乎真準備等他交出東西。
蘇恆臉色變了幾次,像是終於認清形勢。
「好。」
他緩緩將手探入儲物袋,先取出撼山印,又將回瀾珠托在掌心。
刀疤修士眼中閃過一絲滿意。
「先抹去神識印記,再把儲物袋扔過來。」
「可以。」
蘇恆低頭看向回瀾珠。
下一刻,法力驟然灌入其中。
深藍圓珠騰空而起,三層淡藍水幕瞬間展開。
黑色飛錐也從袖中激射而出,直取持筒修士咽喉。
「動手!」
刀疤修士也似乎早有預料,厲喝一聲。
赤鱗索破空抽來,將最外層水幕打得猛然凹陷。
瘦高修士的雙環同時飛出,一枚斬向蘇恆後頸,另一枚貼地切向雙腿。
持筒修士向後急退,黑色細筒中機簧連響,七八道烏光迎著黑色飛錐射出。
飛錐撞偏兩枚毒針,去勢隨之一緩。
蘇恆右手並指,青色指芒橫掃而過,將貼地飛來的圓環擊得翻飛出去。
上方圓環已經逼近後頸,一層水幕迅速轉向身後,堪堪擋住環刃。
水幕被切開大半,青黑圓環也被卸去力道,從蘇恆肩側掠過。
赤鱗索再次捲來,索影一分為二,一道抽向胸腹,另一道封住他右側去路。
蘇恆只能向後退開。
持筒修士趁機換位,細筒再次抬起,十餘枚毒針從法器交錯的縫隙中射出。
回瀾珠剛剛到手,尚未徹底祭煉,水幕轉動本就慢上一線。蘇恆索性將這點遲滯顯露得更加明顯。
最外層水幕被赤鱗索抽散,第二層又被青黑圓環切開一道缺口。
兩枚毒針趁機鑽入,直奔胸口。
流光護身術隨之亮起,將毒針擋在身外。
針尖泛起暗綠色澤,護體靈光也被腐蝕得不斷閃爍。
蘇恆接連退開數步,看起來已被三人壓得難以還手。
刀疤修士正面封路,瘦高修士控制雙環左右夾擊,只有持筒修士為了尋找水幕缺口,不斷向前靠近。
「他撐不了多久。」
持筒修士又向前踏出幾步。
刀疤修士皺眉道:「別靠太近。」
「一個練氣七層而已。」
持筒修士不以為意,黑色細筒再次抬起,筒口隱隱泛起暗綠光澤。
蘇恆目光微垂。
十餘丈。
已經足夠了。
氣海之中,法力轟然奔涌。
練氣八層的氣息不再遮掩,瞬間從他身上散開。
持筒修士臉色驟變。
「練氣八層!」
《靈血爆元遁》隨之運轉。
氣血與法力一同灌入雙腿經脈,蘇恆腳下泥石驟然炸裂,整個人已從原地消失。
十餘丈距離轉瞬即過。
持筒修士來不及發射毒針,倉促祭出腰間烏木牌,在身前化作一層灰黑屏障。
刀疤修士反應極快,赤鱗索從側後方抽來,接連打碎兩層水幕,餘力重重落在蘇恆肩背。
道袍當即裂開,肩頭皮肉也被抽出一道血口。
蘇恆上身一晃,腳步卻沒有停下。
《養元煉身訣》第六層運轉,氣血貫通周身,將赤鱗索上殘餘勁力硬生生壓下。
持筒修士眼中的驚駭已經掩飾不住。
凝元指轟然落在灰黑屏障上,裂紋瞬間蔓延開來。
黑色飛錐緊隨而至,從裂紋最深處貫入。
烏木牌從中碎裂,飛錐刺穿持筒修士胸口,從後背透體而出。
持筒修士踉蹌兩步,手中細筒掉落,身體隨即栽倒。
黑色細筒滾到石縫旁,筒口還殘留著一層暗綠色液光。
蘇恆只是掃了一眼,便立即轉身。
剩下兩人的攻勢已經壓了過來,根本不給他收回氣息的機會。
從蘇恆顯露修為,到此人身死,不過數息。
瘦高修士御使的雙環明顯一滯。
刀疤修士卻已厲聲喝道:「攔住他!他撐不了多久!」
赤鱗索順勢卷向蘇恆雙腿。
瘦高修士被這一聲驚醒,咬牙催動雙環,一左一右斬向蘇恆腰腹。
蘇恆剛剛強行突進,體內氣血尚未平復,回瀾水幕也只剩下一層。
黑色飛錐迎向左側圓環,回瀾珠則擋向赤鱗索。
右側圓環瞬間切開流光護身術,在腰間劃出一道血口,鮮血頓時浸透道袍。
蘇恆沒有退開,撼山印已經從掌中飛出。
法力湧入其中,暗黃色小印迎風漲大,轉眼升至瘦高修士頭頂。
瘦高修士急忙召回雙環,在身前形成一層青黑光輪。
撼山印轟然砸下。
青黑光輪只支撐片刻便被砸得四散,瘦高修士也被壓得單膝跪地。
刀疤修士見狀,赤鱗索猛然繞過回瀾珠,重重抽向蘇恆後背。
蘇恆只將流光護身術盡數聚向身後。
赤鱗索撕開青色靈光,狠狠落下。
蘇恆喉間一甜,向前踉蹌兩步,嘴角溢出一縷鮮血。
他卻借著這一擊的衝力,更快逼近瘦高修士。
瘦高修士強提法力,雙手向外一撐,兩枚圓環再次飛起,試圖護住胸前。
可撼山印帶來的震盪尚未散去,他體內法力一時難以接續。
青碧指芒已經在蘇恆指尖凝聚。
凝元指貫入胸口,青光從後背透出。
瘦高修士身體一僵,兩枚圓環從半空跌落。
蘇恆拔指後退。
腰側與背後的傷口同時傳來灼痛,雙腿經脈也因接連催動《靈血爆元遁》而隱隱發脹。
石林間只剩下最後兩人。
刀疤修士握著赤鱗索,沒有立即上前。
「道友藏得倒深。」
蘇恆抬手擦去嘴角血跡,沒有接話,只將回瀾珠召回身側。
這裡已經離宗門不遠。拖得越久,越可能引來巡查弟子,自己法力也能恢復些。
刀疤修士顯然也明白這一點。
他忽然取出一枚血色丹藥,仰頭吞下。
暗紅血光從皮膚下浮現,他的氣息隨之暴漲,幾乎逼近練氣九層。
與此同時,一隻暗紅葫蘆飛到半空,噴出大片紫黑毒霧。
毒霧沿地面迅速蔓延,轉眼籠罩半片石林。
蘇恆立即向後退開,流光護身術緊貼周身亮起,將毒霧擋在三尺之外。
紫黑霧氣一觸及護體靈光,便發出細密的滋滋聲。
幾縷煙氣順著山風飄向石壁,石面很快多出一片暗色斑痕。
刀疤修士緊隨而上,赤鱗索化作三道火影,分別卷向雙腿、胸腹與脖頸。
回瀾珠重新凝聚出三層水幕。
第一層瞬間被抽散,第二層向內凹陷,將其中一道索影引向旁側。
蘇恆從另外兩道火影之間掠過,黑色飛錐直取刀疤修士眉心。
一面黃銅護心鏡從對方胸前飛起,將飛錐擋在半空。
赤鱗索接連抽來。
蘇恆不與其硬拼,只踩著步法在石林間騰挪,避無可避時,才以《靈血爆元遁》短暫挪開數丈。
血丹催起的法力雖然猛烈,卻不可能長久維持。
水幕破碎,便重新凝聚。流光護身術被毒霧侵蝕,便再次補足。
青源法力在水木循環中不斷流轉,消耗雖快,卻始終沒有紊亂。
刀疤修士幾次想以赤鱗索纏住蘇恆,都被回瀾珠卸開。
反倒是他自己,隨著血丹藥力不斷催發,呼吸漸漸粗重,臉上的血色也愈發濃郁。
兩人在石林間接連換了數次位置。
蘇恆且戰且退,不知不覺又靠近最初那片路邊枯草。
刀疤修士身上的血光開始忽明忽暗,出手也愈發兇狠。
赤鱗索正面抽向回瀾珠,右袖中卻無聲滑出一枚指節大小的烏黑骨釘。
骨釘剛剛離袖,那縷陰冷氣息便已落入蘇恆神識之中。
蘇恆腰身猛然向旁側一折。
烏黑骨釘擦過腰側,在皮膚上留下一道細小血痕,隨後釘入後方樹幹。
不過幾息,整棵樹的葉片便迅速發黑捲曲。
蘇恆低頭掃了一眼腰側。
傷口邊緣已經開始發麻。
不能再拖了。
他放棄維持最外層水幕,將更多法力灌入黑色飛錐。
飛錐連續撞擊黃銅鏡,撼山印也升至半空。
刀疤修士全部心神都放在正面的飛錐與撼山印上。
「就這點手段?」
他冷笑一聲,黃銅鏡牢牢擋在身前,赤鱗索則從側面卷向蘇恆腰間。
蘇恆沒有回答。
先前落入枯草的赤紅細針,在神識牽引下悄然浮起,貼地掠出。
刀疤修士正向前逼近,那一點暗紅微光驟然從他右側升起。
赤紅細針自右腕後方刺入,直接穿透手臂經脈。
「什麼時候?!」
刀疤修士身體猛然一震,握索的右手也隨之一顫。
赤鱗索上的火光頓時散亂。
蘇恆等的便是這一瞬。
黑色飛錐撞開赤鱗索,撼山印同時從上方轟然落下。
刀疤修士怒吼一聲,將全部法力注入黃銅護心鏡。
銅鏡漲至半人大小,昏黃靈光牢牢護住上身。
撼山印重重壓下。
轟!
黃銅鏡從中裂開。
刀疤修士雙膝陷入泥土,口中噴出一股鮮血。
他還想抽身後退,凝元指已經越過破碎銅鏡,貫入胸口。
青碧指芒透體而過。
黑色飛錐隨即從側面掠過,穿透太陽穴。
赤鱗索失去控制,從半空重重落下。
蘇恆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三人再無氣息,才將幾件法器全部召回。
石林重新安靜下來。
回瀾珠懸在身旁,三層水幕已經只剩下淡淡虛影。
蘇恆靠在山石旁,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肩背處皮肉翻開,腰側的傷口仍在滲血,被骨釘擦過的位置也隱隱發麻。
連續施展《靈血爆元遁》,雙腿經脈更是傳來陣陣脹痛。
他先服下一枚解毒丹,運轉法力,將傷口中殘留的毒性緩緩逼出。
滲出的血液起初有些發黑,過了片刻才重新轉為鮮紅。
這才服下一枚生肌丹,調息片刻,起身收攏散落的法器與三隻儲物袋。
他沒有仔細清點,只以神識粗略掃過。
三隻儲物袋中的靈石加起來足有五百餘塊,其他東西也有不少。
這些人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買賣。
蘇恆很快便在刀疤修士的儲物袋中找到一面灰白小盤。
盤中留有一撮灰白細砂,旁邊還有幾隻紙包。
小盤剛一取出,盤中細砂便微微亮起,方向正對著裝有《百草爐火錄》的小袋。
「果然是這個。」
蘇恆看著手中的儲物袋,沉默片刻。
這恐怕是他修道以來得到的最大一筆橫財。
「殺人放火金腰帶,倒真不是一句空話。」
只是這靈石來得再快,也得有命拿。
方才若不是他提前發現灰白細砂,又始終藏著一層修為,倒在這裡的人是誰,還真不好說。
蘇恆沒有繼續清點。
三具屍體留在山道附近,很快便可能引來妖獸或者其他修士。
他正準備處理屍體,林間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蘇師侄當真是深藏不露啊。」
蘇恆心中驟緊。
還有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