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婭到的時候是第三天下午。
杜威在小地圖上提前看到了她的標記，綠色，從南面舊商道方向接近，隨行六人，全綠。
沒有走銀霜領的主路，而是繞了一個大圈從西南方向的林線外切進來，避開了科恩哨塔的全部視野範圍。
格雷在交易站門口接的人，莉莉婭穿著一件灰白色的教會行旅袍，兜帽壓得很低，從馬上下來的時候先抬頭看了一眼凜冬領的石牆，目光在南段二期新砌的牆體上停了一下。
杜威在領主府等她。
莉莉婭走進書房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長途騎行後的風塵氣，嘴唇乾裂，手指關節因為握韁繩時間太長而發紅，她把兜帽摘下來掛在門後的鐵鉤上，金色的短髮亂得像鳥窩。
「巡視聖堂物資。」她先說了一句，然後自己笑了一下，笑里沒什麼開心的成分。
「費迪南德那邊呢。」杜威替她倒了一杯溫水，放在桌面上。
「他現在顧不上我。」莉莉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手指頭貼著杯壁取暖。
「左臂的毒傷擴散到肩胛了，教廷派了一名銀翼藥劑師過來幫他做手術，他這半個月每天都在喝鎮痛藥劑，整個人的脾氣比以前更差。」
她把杯子放下，抬眼看著杜威。
「但他在做手術的間隙簽了一道調令。」
杜威沒有動。
「異端獵人，兩名，一名是教廷直屬的審訊官，另一名是銀翼戰鬥序列的執行者，至少白銀滿階。」
莉莉婭的聲音沒有抖，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右手的食指在杯沿上敲了兩下，節奏不均勻。
「調令上的目標寫的是北境三個教區的例行巡查，但實際方向是凜冬領，我看到了附件里的路線圖。」
杜威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擱在腹前。
異端獵人。
教廷審訊官加白銀級執行者的組合，這不是例行巡查的配置，這是定點清除的標準編組。
科恩的紅龍指控函提供了法理上的啟動鑰匙，費迪南德在病床上把鑰匙擰了一圈，門就開了。
「行期呢。」
「調令上寫的是月底出發，但審訊官已經到了銀霜領教堂，執行者還在路上。如果不出意外，最快十天內抵達凜冬領外圍。」
十天。
杜威在心裡把十天這個數字和手頭所有的時間線疊在一起。
仲裁庭正式法官大約七到十天抵達。第二批商隊三天後出發，來回至少六天。石牆南段二期還需要至少十五天才能合圍。
所有的窗口都在縮。
莉莉婭看著他的表情，手指在杯沿上又敲了一下。
「格瑞莉絲的事你打算怎麼解釋。」
杜威沉默了兩息。
「舊帝國遺物導致的血脈反噬。」他說。
「她體內殘留著舊帝國龍牢的封印術式碎片，封印崩潰後血脈回流，身體在人類形態和龍族形態之間不受控地震盪，現在暫時穩定在人類形態。」
真話套假話，七成事實，三成編造。格瑞莉絲確實被舊帝國封印困住過，封印確實崩潰了，血脈回流這個說法不算離譜。至於「不受控」和「暫時穩定」，那是給莉莉婭一個可以對教廷交差的措辭。
莉莉婭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她的目光從杜威臉上移開，落在書桌角上那隻密封陶罐上，又移回來。
「舊帝國的東西，教廷會要求移交。」
「她不是東西，她是活人。」
杜威的語氣沒有變，但這句話本身帶著一道線——莉莉婭如果認定格瑞莉絲是「舊帝國遺物」，那就意味著教廷有權以「危險異物封存條例」的名義把她帶走；如果她把格瑞莉絲當作「受害者」，那教廷能援引的法條就完全不同。
莉莉婭攥著杯子的手指鬆了一下。
「我有一個條件。」
杜威等著。
「銀霜教區下面有三座孤兒院，加起來不到四十個孩子，最大的十五歲，最小的還在吃糊糊。」莉莉婭的聲音壓下來了半個調，不是在談判，更像是在承認一件她一直想做但做不到的事。
「費迪南德的藥劑開銷在暴漲，教區經費吃緊，銀翼藥劑師的手術費用已經擠占了三座孤兒院半年的口糧預算。他上個月簽了一道縮減令，把十二歲以上的男孩編進教堂雜役序列，包吃不包住。」
杜威聽懂了。
十二歲以上的男孩被抽走當免費勞力，剩下的全是更小的孩子和看護修女，口糧砍了一半，熬不過這個冬天。
「你要我收。」
「凜冬領接收這些孩子，按入籍流民處理，孤兒院的看護修女跟著一起來。」莉莉婭抬頭看他，眼睛裡有一種很克制的東西。
「作為交換，我可以用聖女巡視權的名義在北境行程上設置檢查站，異端獵人的調令需要經過沿途所有檢查站的簽字確認才能生效。我設三個站，每個站拖兩天，十天的行期可以拉到十六天。」
六天。
她能給他多爭六天。
杜威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時間線，十六天足夠第二批商隊完成往返，足夠仲裁庭正式法官抵達，足夠石牆二期至少再高三層。
「孩子的轉移路線必須經過凜冬領檢疫。」杜威說。
莉莉婭皺了一下眉。
「我們洗塵儀式的流程你上次看到了，所有外來人員入境前脫舊衣焚燒、石灰水全身擦洗、統一換發領地衣物、隔離觀察三天。」杜威沒有讓步的意思。
「孩子也一樣。」
「他們是孤兒院的孩子，不是銀霜領的間諜。」
「鼠尾也不像間諜。」
莉莉婭閉了一下嘴，沒有再爭。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鼠尾的事——一個混在流民里的黑血疫攜帶者差點毀掉整個凜冬領，如果不是杜威的鑑定在人群中掃出了那個紅標，那場瘟疫足以讓六百多人的領地在半個月內變成一片死地。
「檢疫可以接受。」莉莉婭站起來，把灰白行旅袍的領口攏緊。
「但看護修女里有兩名是我直屬的人，到了凜冬領之後，她們的教籍不變更。」
杜威看了她一眼。
「可以。」
兩名不變更教籍的修女留在凜冬領，名義上照顧孤兒，實際上是莉莉婭插在他領地里的一雙眼睛。
他本來就打算給莉莉婭留一個觀察窗口，這比她自己偷偷安排要乾淨得多。
莉莉婭走到書房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腳步，手搭在門框上，沒有回頭。
「你上次說欠我一個真正的解釋。」
杜威沒有接。
「我現在也不要。」莉莉婭推開門走了出去。
廊道里的光線比書房暗，獸油燈掛在牆壁鐵鉤上，火焰被穿堂風壓得東倒西歪。
莉莉婭走到廊道拐角的時候，迎面走來一個人。
銀髮，雙匕掛在腰側，白色外袍的下擺沾著糧倉方向帶回來的凍土碎屑。
米婭。
兩個人在拐角處幾乎撞上，莉莉婭停住腳，米婭也停住了。
廊道里只有獸油燈跳動的聲音。
莉莉婭看著米婭的臉，精靈的五官，銀色的長髮，碧綠的眼瞳——她知道這張臉底下藏著什麼，她知道面前這個人是誰。
是她的姐姐。
米婭沒有開口。
她的右手從外袍內側的暗袋裡摸出一隻巴掌大的陶瓶，瓶口用油紙封著，油紙下面是一層蜂蠟。
她把陶瓶塞進莉莉婭灰白行旅袍的暗袋裡，動作很快，手指碰到莉莉婭腰側布料的時間不超過一息。
然後她從莉莉婭身側走了過去，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平穩，沒有回頭。
莉莉婭站在拐角處，手伸進暗袋裡摸到了那隻陶瓶，瓶壁上刻著一道淺淺的指甲印，是米婭封蠟之前留下的。
止血藥膏。
米婭自己調的，用凜冬領周圍能找到的所有止血草種碾成粉末，加松脂和獸脂混合，上次莉莉婭巡視時米婭在她的聖杯測試中站得筆直，手心的汗把匕首柄都浸濕了。
莉莉婭的手指在陶瓶上捏了很久。
廊道盡頭，米婭的背影拐進了通往糧倉方向的側門，舊布靴的鞋底蹭過門檻時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莉莉婭把陶瓶往暗袋深處推了推，收緊袍口，朝領主府正門走去。
門外，護衛的修士已經牽好了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