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杜威帶格雷來到東北角石牆。
米婭留下的冰網還在，薄霜覆蓋了糧倉外牆和石牆基座，昨夜那幾枚足印被一圈細冰托著，輪廓清楚得能數出五根趾痕。
格雷沒有蹲下，他沿著腳印走到石牆根部，用獵刀背面敲了三下地面。
第一聲落在實土上，第二聲傳入石牆底部，第三聲帶出短促的迴響。
「下面有空層。」格雷說。
杜威讓人把旁邊的碎石搬開，格雷用刀尖剔出一塊壓在基座外側的扁石。
扁石後面的凍土顏色比周圍深，土裡混著新鮮碎礫，邊緣還留著細小的鏟痕。
格雷取來鐵鎬，只刨了四下，鎬尖便撞到一層用碎石和黏土壓實的遮蓋物。
杜威沒有讓他繼續砸，改用短柄鐵鏟沿邊緣切開封土。
泥層向內塌了一掌寬，露出一圈粗糙的石框。
石框中間是狹窄的黑口，直徑只夠一名成年人側身鑽入，洞口上方鋪著舊碎石，外面又撒了薄雪，遠看與石牆基座沒有區別。
格雷伸手探進洞口，指腹擦過內壁後收回來，掌心沾著濕黏的黃土。
「挖的人從裡面往外清，土沒有堆在入口附近。」
杜威提起馬燈，俯身照向洞內。
地道起初向下，過了六步便轉向西南，土壁上留著狹窄的鏟痕，頂部用短木條撐過，木條外側沒有風化跡象。
西南方向正對舊帝國驛站廢墟。
杜威把舊商道地圖鋪在石牆上，入口的位置和驛站殘牆之間隔著一段凍土坡，地道若按這個方向延伸，出口很可能落在廢墟外緣。
格雷解下繩索，先把一端系在牆邊的木樁上，另一端繞到腰間。
「我先進去。」
「我跟你走。」杜威把馬燈掛在胸前，「走到封鎖紋路前停。」
格雷沒有爭，側身鑽入洞口。
杜威緊跟在後，肩背擦過石框，寒濕的泥氣沾上衣領，頭頂短木撐下垂了一寸，必須彎腰才能通過。
地道比外面看到的深，六步後的下坡延續了十多丈，腳下每隔數尺便有一道淺溝，溝里積著渾濁的融水。
格雷在前方停住，用手指敲了敲左側土壁。
土層下面傳出空洞回聲，回聲之後還有極輕的石片摩擦聲，像另一側留著更大的空間。
杜威將馬燈往前舉，燈光照到土壁深處，黑色紋路從泥層里露出半截。
紋路沿著牆面斜向下行，線條中嵌著細小的黑晶碎粒，排列方式與龍洞封鎖陣法的外圈相同。
那座舊帝國龍牢的封印並沒有徹底消失。
格雷抬起獵刀，想剝開覆蓋在紋路上的泥層。
「別碰。」杜威伸手攔住刀背，「先讓格瑞莉絲看。」
格雷收刀退到一側，杜威沿繩索回到入口。
格瑞莉絲正在石牆外搬開最後一塊擋路的條石，她聽見召喚，把條石放在地上，走到洞口朝裡面看了一眼。
「又是它。」她說。
「能進去嗎。」
格瑞莉絲俯身鑽入地道，走到杜威身前半步的位置便停下，她把右手貼在土壁上，暗紅鱗片從指甲邊緣浮出，觸碰到黑晶紋路後迅速退回皮下。
她的臉色變了，伸手按住前方的空氣。
「前面有封鎖法陣的餘波，範圍還沒散。」
「會傷到你。」
「傷不到這副皮囊，能讓裡面的血脈翻起來。」她看著那片黑色紋路，「再往前，我會聽見龍牢的聲音。」
杜威記下這句話，沒有命她繼續。
他讓格瑞莉絲退到入口，自己重新走到紋路前，發動鑑定。
精神力沿著土壁下沉，黏土的濕度、砂粒的排列和鏟痕深淺逐層展開。
土層剛被挖開不到三天，外層覆土來自石牆基座旁的舊堆土，裡面混有驛站方向的灰白砂礫，挖掘者至少往返運土兩次。
鏟痕的高度不一，左側較深，右側較淺，使用者身高低於成年男子，工具柄長不到三尺。
杜威收回鑑定，看向格雷。
「入口三天內挖成，挖的人從驛站方向過來，個子不高，帶著短鏟。」
格雷摸了一下洞頂的木撐，「若是一個人，三天挖不出這麼長。」
「所以還有接應。」杜威讓馬燈照向西南，「但我們現在只知道通道，不知道對方何時回來。」
兩人退出地道後，伊芙琳帶著四名騎兵趕到。
她聽完經過，立刻讓副官取出細麻繩、銅鈴和馬車上拆下的鐵鉤，在石牆外側布置警戒線。
繩索貼著雪面繞過東北角，距地面只高兩指，跨過糧倉背面的空地後，接到三隻倒扣的銅鈴。
另一組絆索沿石牆外側延伸到舊木料堆，騎兵把鈴舌削薄，風吹不會響，靴底或獸爪碰到才會拉動。
伊芙琳親自檢查了每個結扣，又讓副官從不同方向走過兩遍。
第二次經過石牆根時，一根繩索被靴尖碰到，銅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夜裡換成黑繩。」她說，「白線在雪地里太顯眼，留給來的人看見，警戒就失去意義。」
杜威看了她一眼，「入口不封。」
伊芙琳把目光移向那個黑洞，「有人願意替我們挖路，封掉可惜。」
杜威讓格雷帶兩名工人把碎石重新堆回去，只在石框前留下一個能由成年人撥開的縫隙。
覆蓋用的土仍取自原處，石灰漿不重新填，雪面卻用篩過的舊灰土重新撒了一層。
杜威又在洞口兩側埋下三根削尖的細木樁，木樁沒有露出地面，只在頂端塗上黑松油，若有人從內側挪動碎石，油味會留在手套和衣物上。
格雷沿著舊商道向西南走了百餘步，在一塊裂開的路碑旁停下。
那裡有兩道淺淺的拖痕，經過風雪沖刷仍沒消失，拖痕方向指向舊帝國驛站。
杜威把一小撮白灰撒在痕跡旁，記下風向和雪面硬度，隨後讓格雷把路碑附近的石塊位置全部記住。
他沒有派人進入驛站，也沒有封死牆根下的通道。
傍晚前，偽裝恢復完成，遠看只是一段被施工擾動過的石牆基座。
杜威站在入口外側，看著米婭把最後一縷冰霜覆上雪層，冰面下藏著細小的鈴線和新鮮灰土。
「今晚讓巡邏隊繞開這裡。」他說，「等挖路的人回來。」
格雷按住獵刀柄，望向舊帝國驛站的方向。
石牆根下，黑晶紋路沉在泥土裡，另一端通向廢墟深處。
杜威收起地圖，轉身走回領地，身後的碎石堆恢復了原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