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號駛離灰棧兩日以後,導航圖上那條代表聯盟常態巡邏範圍的淡藍色邊線從艦尾徹底消失,兩艘仍在修復的護航艦一左一右跟隨,艦體外部只保留維持航行所需的最低光亮。
衡舟隨即接管全艦播報,把一份長達四十七頁的無管轄航段守則投到各處螢幕上,開頭第一條便要求所有船員遇見非白名單文明時裝作從未到過。
石猛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看見了也當沒看見?」
「正確。」
「有人朝咱們招手呢?」
「不得回應。」
「探測器迷路掉下去了呢?」
「立即自毀。」
石猛沉默片刻,又問迷路的人要不要照此辦理,老陳伸手關掉他面前的發言許可權,讓他先去把護航艦上還沒認全的艙門記住。
蘇辰看著螢幕,沒有跟著笑,守則後方列出的限制遠比第一條嚴厲,艦隊需要避開每一顆未開放接觸的生命星球,不得回應尚未掌握無線通訊文明的烽火、燈陣和戰爭求援,不得投放藥物、糧種與器械,連留下一個能夠長期儲存的腳印都要儘量避免,未經允許向地表傳送語言或星圖同樣屬於污染接觸。
衡舟解釋道:「一次公開現身足以改變當地宗教、王權、戰爭與技術路線,善意無法免除後果。」
觀測艙恰好傳來提示,航線右側四十萬里外存在一顆未列入白名單的宜居星球,地表已經出現城池與耕地,北部山區正發生大火,數千人沿河谷向外遷移。
艦橋上的聲音少了下去。
放在山河星時,那場火只需蘇辰揮手便能壓滅,山河號也能在片刻間投下足夠所有災民使用的糧食和藥物,可觀測結果顯示當地沒有外物痕跡,大火源於雷擊,遷移隊伍前方還有本地軍隊接應。
蘇辰問道:「若我們落下去救了人,下一步會發生什麼?」
衡舟將推演結果展開,獲救者可能把山河號當成神跡,掌權者可能爭奪他們留下的物品,敵國也可能提前發動戰爭,任何一種變化都要由一個完全不認識當地人的外來者承擔。
沈硯衡看完推演,先在守則里補入外物例外條款,又加入人員失蹤、裝置墜落與意外目擊後的處置流程,隨後將修改後的艦律推到蘇辰面前。
「規矩可以攔住一時衝動,也要給真正需要出手的時候留門。」
蘇辰簽下名字:「傳到全艦,列入軍律。」
新的艦律很快送進生活區與兩艘護航艦,破敗軍團負責看守觀測艙和登陸裝置,任何人發現地表異常都要先交衡舟識別,再由沈硯衡確認是否觸發外物條款,擅自放艇者按違抗軍令處置。
柳素把條文改寫成三族百姓能夠聽懂的告示,天外路過他國與舊時軍隊借道相近,區別在於這裡連姓名都不能留下,船上有人覺得規矩冷酷,也有人擔心一場誤救會把追兵和外物引向毫無抵抗能力的百姓,爭論直到蘇辰親自來到生活區才停下。
「朕也想救人,但朕不能替一個從未見過我們的天下決定將來。」
他說完便讓衡舟公開外物識別條件,污染共振、群體意識異常、自然規律遭到篡改與駐軍合法求援都能觸發覆核,饑荒、戰亂和普通天災只能記錄,若有人堅持救援,必須同時拿出證據、撤離方案和承擔後果的辦法。
沈硯衡隨後安排一次誤接觸演練,一枚訓練探測器故意偏離航道,兩艘護航艦先封鎖外發訊號,許六遠端清除儲存,老陳負責清點所有接觸過座標的人,整個過程沒有爆炸,也沒有讓演練裝置帶著山河號的資料墜向地面。
蘇辰又命衡舟保留每次覆核記錄,日後誰主張救援、誰決定繞行以及依據何在都要查得到,文明隔離不能變成船上任何人逃避責任的藉口。
石猛看著探測器在螢幕上自行熄滅,終於確認所謂自毀不等於見什麼都炸,老陳這才恢復他的發言許可權,附帶條件是下次開口前先把艦律念完。
這套規矩說到底主打一個看見也得穩住,蘇辰不喜歡那股憋悶,卻更清楚一位A級上位人員隨手降臨,會讓尚未準備好的世界付出什麼代價。
遠處大火逐漸被山脊擋住,衡舟確認當地軍隊已經接到災民,蘇辰這才命令關閉近景畫面,只保留被動監測,山河號沒有改變航向,也沒有讓任何東西落向地表。
錢貴隨後把灰棧補給清單送來,三個月的糧食、藥物和衣料足夠支撐到後續站點,真正缺少的是護航艦修復零件、長程能源芯與農業艙耗材,六個補給站中只有最後一站能夠補充全部艦用能源。
兩艘護航艦的生活迴圈已經恢復,主炮仍有三組介面無法使用,許六預計沿途只能完成常規修補,若在抵達第七太空基地前再次遇見大型海盜艦,破敗軍團可以護住山河號側翼,卻無法獨自承擔正面火力。
侯三抱著重新謄寫的貨單站在他身後,第一次在正式會議上報出姓名與職務,自稱錢貴副手,負責倉儲、搬運和採購聯絡。
錢貴頭也沒抬:「你目前只能替我排隊。」
侯三認真想了想:「那也是副手,排在大人後面的手。」
會議里有人沒忍住笑出聲,錢貴抬頭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刪掉貨單末尾那個歪斜的簽名,只讓他先把六站能夠補充的物資分別列清。
六處座標依次展開,白穗星、沉砂星、百泉星與霧岬星只能提供吃穿和基礎藥物,青垣星甚至沒有完整降落平台,第七太空基地才擁有修復主艦、僱傭武裝和補滿能源的能力。
蘇辰把目光停在距離最近的白穗星上,那裡沒有船塢,沒有高等級武器,航圖說明里只有一行極短的標註。
可購買糧食,嚴禁離開貿易區。
衡舟完成航向修正,護航艦同時收攏高亮尾焰,山河號沿著第一段隱蔽航線加速,所有人也第一次明白這趟歸途先要學會克制,經過別人的天下時不能留下自己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