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辰走到路口時,有人叫住了他。
「蘇辰,見了本官,為何不應?」
宋旗官站在舊街中央,手裡按著刀柄,目光仍像當年那樣從他身上掃過,身後濃霧裡隱約響起軍士列隊的腳步。
蘇辰停在石溝旁,看清了那張臉。
沒有隨行親兵走出濃霧,路邊也沒變成當年裝著銀箱的馬車,宋旗官已經抬起手,準備照舊將他招到自己面前。
「死囚營的規矩,你忘……」
對方才向前抓來,蘇辰一掌便迎面按下。
臉骨連同後腦一齊碎開,尚未拔出的刀被壓回身側,整個人撞進舊街後的濃霧,連著半截話散得乾乾淨淨。
石溝邊安靜下來。
蘇辰收回手,腳下沒有多挪一步,剛才壓來的那點熟悉官腔連他掌邊的作用都沒逼出來。
這份點名冊,早該登出了。
他想起從前還得等宋旗官在帳本上寫哪一個名字,如今那人再次伸手,自己已經能在他碰到衣服以前,把這隻手連同人一起打散。
系統沒有給出結算。
宋旗官那把刀消失得同樣快,方才刀鞘擦過的磚角卻掉了一小塊,蘇辰看過缺口,沒拿沒有獎勵這一點去斷言今後所有來襲都能無傷接下,拓跋神羆留下的痛,已經夠他記清這件事。
蘇辰照常往前走,沒給宋旗官在收納里留一個位置,舊街上的石磚仍壓在鞋底,腳邊碎石被剛才一掌推遠,留下短短一道擦痕。
霧裡的假人碰過實物,路便照樣會壞。
他越過擦痕,先看了看排水溝另一邊,溝底堆著落葉和細砂,沒有能從水面映出的熟悉面孔,先前的列隊聲已經遠去。
蘇辰沒有順著聲音追。
那些死囚如今各有自己的日子,老陳會將要緊的事安排妥當,錢貴身邊也跟著侯三,宋旗官口中的舊營帳,早已管不到他們身上。
他翻過手腕上的記錄,給剛才那次來襲留了一個簡短記號。
只有形貌、出手與散去的過程,沒把霧後聽到的每聲腳步都算成新來了一隊人。
從這裡往前,拱門已經被殘牆遮住。
蘇辰找了一處能放下包的石階,整理自己帶來的東西,烘過的魚肉已經吃盡,攜帶口糧還有餘下幾份,封口與存水都沒有漏,回元丹仍留在原來位置。
這段路不必再惦記著回去取東西。
蘇辰把餘下口糧按一次休息所需重新分開,先取的一份放在外側,吃過再換下一份,免得每次停下都把全部東西攤到地上,若有襲擊,抓住外帶便能離開。
先前小獸咬開的那點口子仍在,他將外帶繞過破處另扣一圈,提起來試過,容器沒有向下滑,便沒有為了看著整齊再拆一遍。
他看過裝置持續執行的時間,決定先停下來歇一段,霧後的亮暗變化慢得不對,拿它當作地球上的日出日落安排吃睡,倒容易把自己折騰得沒精神。
該吃便吃,該歇便歇。
沿街另一邊的屋門幾乎被落石堵完,蘇辰抬起擋在外面的長石,將旁邊一塊較平的石板抽出,搭在兩處還能承重的矮牆上,底下留出足夠放包的位置,自己的睡處則選在外側乾燥的石階,不往板下擠,也不需要給這片廢屋重新蓋一間完整住人的房子。
落石移開後,牆角露出半截木架。
蘇辰試著提起,朽木立刻從接頭處斷開,原本想拿來隔開器物的橫檔落到腳邊,表層干,裡面卻已蛀空。
這東西留著當架子,明早怕得從包底下撿架子。
他將斷木劈開,能用的干芯挑到一旁,剩下的留在屋外,重新找了兩塊薄石墊住水具,容器換過位置也沒跟著搖晃。
蘇辰鬆開手,石板正往下斜。
右邊牆垛比左邊低了一點,他重新托起板邊,以指尖帶動墊石,慢慢挪到能壓穩的位置,等兩邊都落定才撤手。
整塊石板抬著不費事,最後這點差別卻得耐心等它穩。
蘇辰把盛水的器具挪過,石板沒有繼續傾斜,自己才沿台邊走了一圈,伸手換過三次位置,最後一次掌緣撤得快了些,指根便跟著收緊,剛碰到的木芯差點被捏碎。
他鬆開指頭,將沒斷的那一截放回去,再做一遍時,先收原來鋪出去的作用,等另一隻手接上,腳下才轉過台角,舊器具依舊擺得安穩,身上功力也沒因想省事便往外多衝一段,練完收手以後,他順便把突出路邊的石角推入牆內,留出夜裡起身可以直接經過的位置,提起包也不必再繞開牆邊。
有力氣掀屋頂,沒必要靠撞屋頂起床。
他看過台下的包,確定沒被擠住,才將手腕覆載從一側換到另一側,走出遮擋範圍時已經收回,沒有為了剛遇到舊人便一直撐著全身。
熟悉聲音再響,也不能代替眼前判斷。
想起剛才那聲死囚營,蘇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昔日為分到一份糧食還得先過宋旗官這一關,如今新朝人到了地球,願意安置便留下,願意同行便跟著他走,他沒有拿舊時的軍籍把所有人拴回山河號,自己這趟獨行,也無需再等那人開口准許。
蘇辰取了一份口糧,火升起來以後熱過水,坐到石階上慢慢吃完,剩下那點干木沒有全丟進去,挑出的細芯包好,留著下次引火。
鍋里還有一點熱水,他喝盡便收,沒給這裡擺成長住的灶台。
遠處有細響時,蘇辰先抬頭看了一眼。
沒有人再叫他,聲音來自街尾的一面高牆,斷了半截的牆頂微微往裡沉,幾塊小石從縫裡滾下,撞在路邊才停。
蘇辰把包放到離石階更近的位置,沒有馬上跑去接住那堵牆。
它若真倒下來,自己又沒住在下面。
他靠著背後平整處閉眼,按已有記錄留出休息時間,醒來後先試過手腕,先前抓尾巴殘下的那點不適已經散盡,左掌收攏功力,也沒有再牽動指根。
蘇辰站起來,將自己的東西重新裝好。
那面高牆又響了一聲。
兩次之間隔得太久,牆頂卻沒有真正落下,側面反而多出一處向外凸的輪廓,蘇辰沿較空的街邊走近,沒有站進它可能傾倒的方向。
牆底落著一塊斷磚,白色細片卡在磚縫裡。
他蹲身看過,指尖沒有直接碰上去,只用一塊小石將斷磚翻開,幾道弧形缺口清清楚楚,白色細片的斷面也與石灰不同。
那白色細片,像是從牙上崩下的一點碎尖。
蘇辰起身看向高牆,黑色輪廓已經從牆背挪了一截,貼著裂縫緩緩向外彎,先前那點凸起又換了位置。
牆沒自己學會走路。
有東西正沿著它往這邊爬。
蘇辰將包挪回自己能看見的干石面,繞過那段斷磚,掌緣只留下必要的覆載,站到不妨礙退步的舊路上。
這回得看看,貼著牆的那張嘴究竟開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