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杏嚇了一跳。
「你還去?外頭正傳你跟她不清不楚呢,你這會兒再去找她,不是坐實了嗎?」
「我不是去找她敘舊。」
林昭昭拿起桌上的令牌。
太后給她的進宮腰牌還沒收回去,今天正好還有太常寺卿家的孩子要複診。
「我進宮看完孩子,順道把這件事弄清楚。」
「謠言的根在宮裡,我在外頭乾等著,只會越描越黑。」
江婉舟想攔,又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到底沒攔。
只說了一句。
「進去了,少說話,多看人。」
林昭昭點頭,換了衣裳就出了門。
到宮門口驗了腰牌,小太監照舊領著她往裡走。
一路上她留意著周圍的動靜。
今天跟往常不一樣。
往常她進宮,路上碰見的宮女太監多少會沖她點個頭,有的還會湊上來問兩句孩子的事。
今天一個都沒有。
迎面走過來的人,要麼低著頭不看她,要麼遠遠就繞開了。林昭昭心裡有數,臉上不動聲色。
看完太常寺卿家的孩子出來,她特意走得慢了些。
經過瑤華宮外頭那條甬道時,她往裡看了一眼。
門口站著的宮女換了人,不是周嬤嬤平時帶著的那兩個。
她叫住領路的小太監。
「公公,我問個事。」
小太監回頭。
「您說。」
「瑤華宮的周嬤嬤,這兩日可還在當差?」
小太監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左右看了看。
「林姑娘,您還是別打聽了。」
「怎麼了?」
小太監壓著聲。
「周嬤嬤昨夜裡沒了。」
林昭昭的腳釘在地上。
「什麼?」
「昨兒個半夜,有人在御花園東邊的枯井裡撈出來的。」
「說是溺水。」
林昭昭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
昨夜。
她昨天還在想著今天進宮的時候去找周嬤嬤,把話說清楚。
晚了一天。
就晚了一天。
小太監催她走。
「林姑娘,這事您千萬別往外說,宮裡頭還沒定論呢。」
林昭昭跟著他往前走,腦子裡全是亂的。
周嬤嬤在瑤華宮伺候了十二年,宮裡的規矩門清。
一個在宮中混了十二年的老人,怎麼會半夜掉進枯井裡?
枯井。
是枯井,不是活水井。
枯井沒有水,怎麼溺水?
除非有人把水灌進去了,或者把人按進去了。
林昭昭的手心冰涼。
她走到宮門口的時候,又碰上了一個人。
不是孫嬤嬤,是陳嬤嬤。
那個穿靛藍褙子的老嬤嬤,站在宮門內側的廊子底下,像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見林昭昭出來,陳嬤嬤走了過來。
「林姑娘。」
林昭昭站住。
「陳嬤嬤。」
陳嬤嬤今天臉上沒有笑,皺紋攏在一起,整個人顯老了好幾歲。
「有件事,我得跟姑娘說一聲。」
她沒繞彎子。
「瑤華宮小皇子今早起了急症。」
林昭昭心頭一緊。
「什麼症?」
「瀉肚。從卯時起就沒停過,餵什麼吐什麼,太醫院去了三撥人,止不住。」
「貴妃娘娘急得什麼樣,不必我說。」
陳嬤嬤看著她。
「太醫查了小皇子這兩日的飲食和用藥,最後經手的人是周嬤嬤。」
「周嬤嬤昨日白天還餵了小皇子一回米糊,當晚人就沒了。」
「如今瑤華宮上上下下全被扣住了,聖上下了口諭,說要徹查。」
林昭昭聽完這些話,腦子裡把所有的事串了一遍。
周嬤嬤最後餵了小皇子米糊。
當晚周嬤嬤死在枯井裡。
第二天小皇子瀉肚不止。
從外頭看——周嬤嬤給孩子餵了不該餵的東西,事發之後畏罪投井。
乾乾淨淨,前因後果都齊了。
可林昭昭不信。
周嬤嬤來找她兩回,每回都問的是怎麼把孩子照看得更好。
一個一門心思護著孩子的人,怎麼會轉頭去害那孩子?
而且,謠言、周嬤嬤的死、小皇子的急症,三件事緊緊咬在一起,前後腳發生。
這不是巧合。
這是一套連環扣。
陳嬤嬤還在看著她。
「林姑娘,宮裡頭如今亂成一鍋粥。」
她聽懂了陳嬤嬤的意思。
徹查。
查到最後,周嬤嬤死了,死無對證。
但林昭昭活著,又跟周嬤嬤有來往,又有謠言在外頭傳著。
她就是現成的替罪羊。
「陳嬤嬤,」林昭昭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您特意等在這裡跟我說這些,是太后的意思?」
陳嬤嬤沒答,只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很複雜。
有提點,有無奈,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林姑娘,有些話我說不了。」
「但有一句我能說——別在外頭等著,該自己走的路,早點走。」
說完轉身進了宮門,再沒回頭。
林昭昭站在宮門外頭,日頭打在身上,她卻覺得冷。
該自己走的路,早點走。
陳嬤嬤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讓她趕緊撇清關係?
還是讓她主動去查?
又或者,是讓她趁還沒被牽連,趕緊跑?
林昭昭回到育兒堂的時候,巷口已經站了七八個人。
不是來看孩子的,是來看熱鬧的。
張嫂的餛飩攤前頭圍了一圈,說話的聲音老遠就能聽見。
「你們聽說沒?那個開育兒堂的姑娘,跟宮裡的人有勾連。」
「可不是嘛,那個老宮女死得蹊蹺,前腳還跟她說話,後腳就掉井裡了。」
「我聽人說那老宮女是中了邪,害了皇子才跳井的。」
「邪不邪的不知道,反正那姑娘肯定有問題,好端端的一個開堂子的,怎麼就跟宮裡的貴妃攪在一塊了?」
林昭昭站在巷口,把這些話聽了個齊全。
春杏跟在她身後,臉漲得通紅,擼袖子就要上去理論。
林昭昭拉住她。
「別去。」
「可她們胡說八道——」
「越吵越熱鬧,越熱鬧越收不住。」
林昭昭拽著春杏從側門進了育兒堂。
門一關,外頭的聲音還是隱隱約約地往裡鑽。
育兒堂這幾日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
前頭那半個月,每天至少有五六家人上門,問這問那,有的是真來看孩子的,有的是聽了名聲來湊個趣。
現在門可羅雀。
一上午只來了兩個人,還是老主顧。
進門的時候眼神都躲躲閃閃的,坐下來說話也小聲得不行,臨走還左右看看巷子裡有沒有人注意。
跟做賊一樣。
春杏氣得在後院摔了個碗。
「什麼人啊!昭昭幫了多少孩子,她們倒好,風一吹就全忘了!」
江婉舟在一旁收拾藥材,頭也沒抬。
「人之常情,別怪她們。」
「攤上這種事,誰不怕被連累。」
林昭昭坐在桌邊,手裡攥著筆,帳冊攤開著,一個字沒寫。
她心裡頭亂得很。
周嬤嬤的死、小皇子的病、街面上的謠言,三件事攪在一起,擰成一根繩,越勒越緊。
偏偏她什麼都做不了。
去查?她查不了宮裡的事。
去辯?跟誰辯?跟巷口嚼舌根的婦人辯?越辯越說不清。
只能等。
等宮裡有個結果出來。
可等的滋味最難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