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的消息傳得快。
林昭昭替小皇子調養的事,不出三日就傳遍了六宮。
太醫院的人碰見她都客客氣氣的,連先前那個被聖上當面訓斥的慎刑司官員,路上遇著了也會點個頭。
林昭昭心裡清楚,這些人客氣的不是她,是她身後那道聖旨。
聖上親口宣她進宮看小皇子,這就是體面。
有了這層體面,先前那些謠言不攻自破。
沒人再提什麼「勾連瑤華宮」的話了。
街面上的風向也變了。
原先說她圖謀不軌的那些嘴,如今換了一套詞。
「人家那是有真本事的,太醫都治不好的孩子,人家治好了。」
「我早說那姑娘不是一般人,你看她那手,一搭就知道孩子什麼毛病。」
「這幫人,變臉比翻餅還快。」
林昭昭搖搖頭,低頭寫藥膳方子。
她沒工夫跟人置氣。
小皇子的事算是了結了,可她從這趟渾水裡撈出來的教訓,比什麼都沉。
回國公府那天,蕭玉珩難得沒在書房待著,坐在正院的廳堂里喝茶。
見她進來,擱下茶杯。
「坐。」
林昭昭坐了。
蕭玉珩看了她一會兒,開口說的頭一句話不是誇她,是敲打。
「這回的事,你辦得不算差。」
「可你知道你差點栽在哪兒?」
林昭昭老實答。
「差點栽在不夠謹慎。」
「不全對。」
蕭玉珩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你差點栽在分不清什麼人該見,什麼人不該見。」
「周嬤嬤來找你,你拒了一回,又答了一回。拒的那回是對的,答的那回就錯了。」
「你以為答一句斷夜奶的話算不得什麼,可在旁人眼裡,你們就是有了來往。」
「宮裡頭的事,不看你說了什麼,看你跟誰站在一處。」
林昭昭低著頭沒吭聲。
蕭玉珩這話說得直,但句句在理。
她確實大意了。
「往後進宮,太后讓你看誰家的孩子,你就看誰家的。」
「各宮的宮女嬤嬤,不管誰來找你,一律不接話。」
「有事讓她們找太醫院去,你不沾。」
林昭昭點頭。
「我記住了。」
蕭玉珩沒再多說,擺了擺手讓她走。
林昭昭出了正院,在廊下碰見蘇慕慈。
蘇慕慈手裡抱著安哥兒,小傢伙一見她就往她這邊撲。
「姨姨!」
雖然還說不利索,可這一聲「姨姨」喊得清清楚楚。
林昭昭把他接過來,安哥兒摟著她脖子不撒手。
心聲嘰嘰喳喳的。
【姨姨好多天沒抱我了!】
【姨姨瘦了,臉沒有以前圓了。】
【我要姨姨天天抱我,哪兒都不許去!】
蘇慕慈在旁邊看著,笑了一下。
「國公爺訓你了?」
「提點了幾句。」
「他那個人嘴上不饒人,心裡還是護著你的。」
蘇慕慈頓了頓。
「要不然封宮那幾日,也不會把你留在府里。」
林昭昭抱著安哥兒,沒接這個話。
她心裡明白,這回能全身而退,靠的不只是她自己。
蘇慕慈幫她遞了帖子,蕭玉珩替她擋了慎刑司,連陳嬤嬤都暗中遞了消息。
這些人情,她欠著呢。
育兒堂關了七八天,重新開業那天,林昭昭起了個大早。
門板擦了,桌椅抹了,藥櫃裡的東西重新歸了位。
春杏在門口掛了兩隻新燈籠,紅彤彤的。
「討個好彩頭。」春杏說。
辰時剛過,頭一撥客人就上門了。
不是老主顧,是生面孔。
一個穿綢緞褙子的婦人,帶著奶娘和孩子,進門就問。
「你就是林姑娘?給宮裡小皇子看過病的那個?」
林昭昭笑了一下。
「看病的是太醫院的陸院判,我只管吃食調養。」
那婦人不管這些,把孩子往她面前一遞。
「我家這個八個月了,瘦得跟猴似的,吃什麼都不長肉,你給瞧瞧。」
這一上午,來了十一撥人。
下午又來了七撥。
有的是帶孩子來看毛病的,有的壓根沒毛病,就是想讓林昭昭看看孩子養得對不對。
還有兩個是別家府上的管事嬤嬤,說主家的少奶奶頭一胎不會帶孩子,問林昭昭能不能上門指點。
春杏從早忙到晚,腿都跑細了。
江婉舟在後頭配藥膳包,手沒停過。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七八天,林昭昭扛不住了。
她一個人看不過來。
每個孩子的情況不一樣,有的要細問,有的要觀察,有的光搭手就得小半個時辰。
一天接十幾個,到晚上嗓子都啞了。
吃晚飯的時候,林昭昭跟江婉舟商量。
「再這麼下去不行,我得分一分。」
江婉舟夾了口菜,聽她說。
「來的人分三種。一種是孩子有病症的,這種我自己看。」
「一種是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日常養護拿不準的,這種不用我親自看,教一套法子就行。」
「還有一種是那些大戶人家,想請人上門長期指導的,這個可以單列出來。」
「所以我想分成三塊。」
林昭昭拿筷子蘸了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三個圈。
「問診,照護,還有培訓。」
江婉舟放下筷子看她。
「你一個人干三樣?」
「所以我要招人。」
江婉舟想了想。
「招什麼樣的?」
「只招女子。」
林昭昭說這話的時候沒猶豫。
「帶孩子的活兒,做娘的最懂。可好些婦人自己帶過孩子,卻沒處施展,困在後宅里一輩子。」
「我想給她們一條路。」
春杏在旁邊聽著,突然插了一嘴。
「那你打算招幾個?」
「先招四個,不貪多。」
「手腳麻利的,性子穩的,最好帶過孩子的。」
「我教她們半個月,能上手了再放出去接活。」
江婉舟沒再說什麼,點了下頭。
「行,明天我幫你寫招人的告示。」
告示貼出去的第二天,來了二十多個人。
林昭昭在育兒堂的後院擺了張桌子,一個一個地問。
問她們家裡幾口人,帶沒帶過孩子,識不識字,怕不怕髒。
有個叫秀娘的寡婦,三十出頭,自己拉扯大兩個孩子,手上全是繭子。
林昭昭問她為什麼來。
秀娘搓了搓手。
「家裡揭不開鍋了,聽說姑娘這裡招人,管吃管學,還給月錢。」
「我別的不會,就會帶孩子。」
林昭昭又問了她幾個問題。
孩子發燒先做什麼,嗆奶了怎麼辦,夜裡哭鬧不停怎麼哄。
秀娘答得不全對,但條理清楚,是真帶過孩子的人說出來的話。
林昭昭收了她。
四個名額,三天就招滿了。
林昭昭把後院騰出一間屋子當課堂,白天看診,晚上教人。
育兒堂的門口,新掛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兩晃。
天色暗下來了,巷子口傳來收攤的吆喝聲,隱隱約約的,和往常一樣熱鬧。
林昭昭正要進屋收拾,一輛馬車停在了巷口。
車帘子掀開,下來一個穿靛藍褙子的老嬤嬤。
是陳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