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這陣子的日子,忙得腳不沾地。
早上天不亮就起,先去育兒堂把當日的藥膳方子理一遍,哪個孩子吃什麼,哪個忌什麼,她心裡都有一本帳。
辰時前趕到宮裡,給小皇子推腹揉肚,陪他玩上半個時辰。
午後回育兒堂看診,晚間還得給學徒們上課。
中間若是國公府那邊有事,還得抽空回去給安哥兒搭把手。
育兒堂這頭,四個學徒已經上了十來天的課了。
秀娘最穩當,教什麼記什麼,手上活也細。
另外兩個叫翠屏和春蘭的也還行,雖然笨了點,但肯下工夫。
唯獨有一個,叫阿杏。
阿杏二十出頭,生得精瘦,嘴皮子利索,人也機靈。
來面試那天,她說自己在娘家帶過三個弟妹,又在婆家帶了兩年孩子,經驗豐富得很。
林昭昭當時看她眼睛亮堂堂的,問什麼都答得快,就收了。
可這十來天下來,林昭昭發現阿杏有個毛病。
愛搶活。
別人還沒問完,她先答了。
別人還沒動手,她先上了。
教推腹的手法,秀娘還在練,阿杏已經跑去跟看診的娘子們搭話了。
「這個我會,我在家就是這麼揉的。」
春杏私底下跟林昭昭嘀咕過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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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那個阿杏,手腳是快,可我瞧著不大踏實。」
林昭昭那會兒沒當回事。
「人家性子急,多磨磨就好了。」
她沒工夫盯著每一個人。
宮裡的差事催得緊,小皇子的脾胃調了大半個月,總算見了些起色。
太醫院的陸院判碰見她,難得誇了一句。
「林姑娘的推腹手法倒有些門道,院裡幾個太醫想跟你討教討教。」
林昭昭趕忙擺手。
「不敢當,陸大人抬舉了,我這都是土法子。」
陸院判笑了笑沒再說。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著,直到出事那天。
那天林昭昭在宮裡多待了一個時辰。
小皇子鬧覺,死活不肯睡,非要她抱著才安生。
等孩子睡著了,她才脫身出來,一路小跑回了育兒堂。
剛進巷子,就聽見裡頭有人在哭。
不是孩子哭,是大人哭。
林昭昭腳步一快,推門進去。
院子裡站著一個穿青布衣裳的婦人,懷裡抱著個一歲多的孩子,孩子臉燒得通紅,整個人軟塌塌地搭在她肩上。
秀娘站在旁邊,臉色不好看。
阿杏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個碗,碗裡有半碗黑乎乎的湯藥。
春杏迎上來,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林昭昭的臉沉下來了。
事情不複雜。
這婦人姓吳,是育兒堂的老主顧,孩子前幾日受了風寒,咳嗽流涕,林昭昭給開了方子,囑咐餵三天清熱的藥膳粥,忌葷腥。
今天她不在,吳娘子帶孩子來複診。
阿杏接了手。
她看了看林昭昭先前寫的方子,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覺得孩子燒還沒退乾淨。
然後她自作主張,從藥櫃裡翻出幾味藥,熬了一碗湯。
說是她在老家見過的偏方,退燒快,一碗就見效。
孩子喝下去不到半個時辰,不但燒沒退,還吐了兩回,整個人燒得更厲害了。
吳娘子嚇壞了,抱著孩子在院子裡哭。
林昭昭把碗接過來,聞了聞。
又去藥櫃前看了看阿杏拿過的幾味藥。
她心裡一緊。
這裡頭有一味是黃芩,一味是連翹,單看都沒大問題,可阿杏還加了半夏。
半夏配在這個方子裡,劑量又沒控過,孩子本就脾胃虛,吃下去不吐才怪。
幸好量不大,不至於出大事,但孩子這一折騰,前頭幾天的調養白費了。
林昭昭沒先發作。
她蹲下來,讓吳娘子把孩子放平。
手搭上去,孩子燒得燙手,可脈還算有力,不是虛脫。
她翻了翻孩子的眼皮,看了看舌苔。
「沒大礙,藥性沖了脾胃,吐出來反倒好些。」
她轉頭對秀娘說。
「去熬一碗生薑紅棗水,放涼了餵他,少量多次,別急。」
秀娘應了一聲,轉身就去了。
林昭昭又安撫了吳娘子幾句,讓她別慌,孩子今晚會反覆,但不會再嚴重了,明天再來複診。
吳娘子抱著孩子走了,出門的時候還回頭看了阿杏一眼,眼神里全是後怕。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昭昭站在藥櫃前頭,背對著阿杏。
半晌沒說話。
阿杏嘴唇動了動,想解釋。
「林姑娘,我是看那孩子燒得厲害,想著……」
「誰教你的。」
林昭昭轉過身,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可語氣壓得很低。
阿杏的話卡在嗓子裡。
「我問你,這個方子誰教你的。」
「我,我在老家見婆母用過」
「你婆母是大夫?」
阿杏搖頭。
「你識藥性?」
阿杏又搖頭。
「你知道半夏生用有毒?你知道一歲的孩子脾胃多薄?你知道這碗藥要是劑量再重一分,那孩子今晚就不是吐,是泄?」
阿杏的臉白了。
「我,我不知道半夏……」
「你不知道。」
林昭昭把那個碗擱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就敢給人家孩子灌藥。」
阿杏低著頭不吭聲了。
秀娘和翠屏站在廊下,大氣都不敢出。
春杏站在門口,嘴抿著,也沒插話。
林昭昭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了兩下,把火氣壓了壓。
她沒有罵人的習慣,可這事不能輕輕揭過。
「你來這裡第一天,我跟你們說的頭一條規矩是什麼。」
阿杏的聲音很小。
「不懂的不碰,沒把握的不動。」
「那你今天做了什麼。」
阿杏不說話了。
林昭昭看著她,半晌才開口。
「我不趕你走。」
阿杏猛地抬頭。
「但這個月的月錢全扣。」
阿杏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林昭昭沒給她開口的機會。
「從今天起,你不許碰藥櫃,不許單獨接診,所有的活兒跟著秀娘做。」
「她做什麼,你在旁邊看著學。」
「什麼時候我說你能上手了,你再上手。」
阿杏咬著嘴唇,點了下頭。
林昭昭轉身進了裡屋,關上門。
她坐在桌前,手撐著額頭,緩了好一會兒。
後怕。
真的後怕。
要是那碗藥再濃一些,要是那孩子體質再弱一點,出了事,她這個育兒堂就完了。
她辛辛苦苦攢起來的名聲,一夜之間就能散乾淨。
更要緊的是,那是一條命。
一個一歲大的孩子的命。
她揉了揉眉心,在心裡告誡自己——招人可以,放手不行,至少現在不行。
晚間收拾完,學徒們都走了。
阿杏是最後一個走的。
她走到巷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育兒堂的門。
燈籠的光映在門板上,紅通通的。
阿杏把手縮進袖子裡,嘴角往下壓了壓。
一個月的月錢,六百文。
她家裡還等著這六百文買米下鍋。
林姑娘說得對,她是不懂。
可她也是想幫忙,想讓林姑娘看看,她不比秀娘差。
結果幫了倒忙,還被當著所有人的面訓了一頓。
月錢也沒了。
阿杏轉過身,往巷子外頭走。
夜風灌進來,涼颼颼的。
她攥緊了袖口裡的手,腳步越走越快。
心裡頭那口氣,她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