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從育兒堂出來,腳底下發飄。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回頭望了一眼。
門柱上那張大紅紙還貼著,字跡端端正正的,風吹過來紙角翹了一下。
她轉過身,往南邊走。
沒回家。
兩個孩子在鄰居王嬸家寄著,早上出門前塞了五文錢給王嬸,說晚些去接。
她現在回不了家。
回去做什麼?坐在那間漏雨的屋子裡等著?等石頭家的人找上門來討說法?還是等衙門的差役來拿人?
阿杏拐進南邊那條巷子,腳步越走越快。
回春堂的後門她摸得熟,閉著眼睛都能找到那個銅環。
她伸手拍了三下。
沒人應。
又拍了三下,這回用力些。
門從裡頭開了條縫,探出半張臉來,是回春堂的夥計小六。
小六看清是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你來做什麼?」
「我找孫郎中。」
小六往後縮了半步,拿門擋著身子。
「郎中今日不在。」
「他在不在我看不出來?後堂的燈亮著呢。」
阿杏的聲音壓得低,手指頭掐在門框上沒松。
小六為難了一陣,轉身進去了,門也沒關嚴。
阿杏站在門外等著,等了好一陣。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踩在青磚上一下一下。
門開了。
孫郎中站在門裡,手裡捏著把摺扇,扇面半合著。
他看見阿杏,沒讓進來。
「出了什麼事?」
阿杏咬著嘴唇,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
說到林昭昭拿燈照著她的時候,聲音開始發顫。
說到在石頭家當面對質的時候,她的手在袖子裡抖得攏不住。
孫郎中聽完了,把摺扇啪地合上。
「我問你一件事。」
阿杏抬頭。
「你提了我沒有?」
阿杏趕緊搖頭。
「沒有,我什麼都沒說,她問了好幾回背後是誰,我一個字都沒吐。」
孫郎中盯著她看了幾息。
「她問了好幾回,你一個字沒說。」他把這話重複了一遍,語調拖得很慢。「那她用得著你說?」
阿杏沒聽明白。
「你大半夜去銷毀藥材,被她堵個正著。她派人跟了你三天,知道你進過我這個後門。」
孫郎中把摺扇往桌上一拍。
「你說沒說有什麼要緊?她要查,順著你這條線往下摸,用不了幾天就能摸到我頭上。」
阿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那——那我往後怎麼辦?」
「你問我怎麼辦?」
孫郎中的聲音拔高了半截。
「我讓你一個月換三五味,慢慢來,急什麼?你倒好,才幾天工夫,白朮、茯苓、雞內金全摻了一遍,這是做事的樣子?」
阿杏的腦袋垂下去。
「還有那個石頭。」
孫郎中背過手去,在後堂里走了兩步。
「我跟你說的是十份摻一份,夠了。你摻了多少?那孩子差點脫水,四歲的孩子。一旦出了人命,你擔得起?我擔得起?」
阿杏跪下去了。
「孫郎中,我知道錯了,是我手腳太毛躁。」
「您收留我吧,育兒堂我是回不去了,家裡兩個孩子還小,我不能出事。」
「您這邊總缺個幫手,抓藥、記帳、跑腿,什麼活兒我都能幹。」
孫郎中低頭看著她,沒說話。
過了好一陣子,他把手裡的扇子慢慢打開,又合上。
「你走吧。」
阿杏的身子一僵。
「從今天起,你沒來過回春堂,我也不認識你。」
「孫郎中——」
「那三兩銀子算你白拿的,往後的事跟你沒關係,也跟我沒關係。」
孫郎中轉過身去,聲音冷下來。
「你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利索,我留你在身邊做什麼?等著她找上門來指著我的鼻子?」
阿杏還想再開口,孫郎中已經朝小六擺了下手。
小六從旁邊過來,一把拽住阿杏的胳膊往外拖。
「走吧走吧,別給我們添麻煩了。」
阿杏被推出後門,門在身後「砰」地關上。
栓落下去的聲音很清脆。
她在門外站了好久。
巷子裡沒有燈,天已經黑透了。
她靠著牆蹲下來,兩隻胳膊環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沒哭。
哭不出來。
她在回春堂後門蹲了大半個時辰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巷子另一頭的牆根底下,蹲著個人。
春杏。
春杏穿了件深色的褂子,縮在一個賣豆腐的攤位後頭。
阿杏出了育兒堂的時候,春杏就跟上了。
林昭昭交代過——今天放阿杏走,不攔,但人不能丟。
春杏跟了一路,看著阿杏拐進南邊巷子,看著她拍回春堂的後門,看著門開了又關了。
中間阿杏在裡頭待了不短的時辰。
春杏沒湊上去偷聽,巷子太窄,靠近了藏不住人。
但她看清了開門的是誰。
孫郎中。
阿杏被推出來以後,春杏又等了一陣,等阿杏走遠了才起身。
她拍了拍腿上的土,一路小跑回了育兒堂。
林昭昭還沒歇。
她坐在裡屋的桌前,面前擺著一盞豆大的油燈,正在翻一本舊帳冊子。
春杏推門進來,順手把門帶上了。
「回來了?」
春杏搬了個凳子坐到桌邊,把今晚看見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林昭昭靠在椅背上,拿指頭點了點桌面。
孫郎中的反應在她意料之中。
這種人精,阿杏暴露了,他第一件事就是切乾淨。
認都不會認,更不可能收留一個已經廢了的棋子。
「姑娘,那咱們怎麼辦?」
春杏搓了搓手。
「直接去衙門告?」
「告什麼?」
林昭昭反問了一句。
「阿杏不認孫郎中,孫郎中不認阿杏。咱們手上有阿杏摻藥的證據,但孫郎中那頭沒有。春杏你看見阿杏進了回春堂的後門,這能證明她去買過藥,證明不了孫郎中指使她。」
春杏的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林昭昭站起來,把油燈撥亮了些。
「告不倒他,還打草驚蛇。」
「那怎麼辦?就這麼算了?」
「誰說算了。」
林昭昭把袖子挽了挽。
「明天,我自己去一趟回春堂。」
第二天一早,林昭昭一個人換了身乾淨衣裳出了門。
回春堂在城東,三間門面,招牌是塊老匾,漆都發黃了。
林昭昭從正門進去的。
鋪子裡有兩個夥計在忙,櫃檯後頭坐著個帳房先生。
林昭昭站在櫃檯前,客客氣氣地說。
「勞駕,我找孫郎中。」
帳房先生抬頭看了她一眼。
「你是?」
「育兒堂的林昭昭。」
帳房先生的手頓了一下,趕緊起身往後堂去了。
過了一陣,孫郎中從後頭出來。
他今天穿了件青灰色的袍子,手裡沒拿摺扇。
看見林昭昭,臉上的表情控得很好,沒有慌,也沒有怒,帶了三分客氣。
「林姑娘,稀客。裡頭請。」
「不必了,我說幾句話就走。」
林昭昭沒動地方,就站在櫃檯前頭。
鋪子裡還有兩個抓藥的客人,豎著耳朵聽。
孫郎中的眉頭動了一下。
「姑娘有話不妨進去說,這裡人來人往的——」
「人來人往的才好。」
林昭昭的聲音不高不低,鋪子裡的人都聽得清。
「孫郎中,我今天來不是吵架的,就是知會您一聲。」
「育兒堂的藥材出了問題,您大概也聽說了。我們查出來有人從外頭拿劣藥摻進庫房,這個人已經被辭退了。」
孫郎中的臉上沒什麼變化。
「哦?這倒是頭回聽說。」
「是,事情查得差不多了。那人從哪家鋪子拿的貨,走的哪條路,幾時去的幾時回的,我們都清楚。」
林昭昭說到這兒,看了孫郎中一眼。
「我沒打算報官。」
孫郎中的眼皮跳了一下。
「孩子沒出大事,育兒堂的名聲也保住了,我不想把事情鬧大。」
她頓了頓。
「但我把話擱在這裡。」
「如果往後育兒堂的藥再出問題,不管是從哪個渠道、經誰的手,我不會再查第二回。」
「我會直接把這回的事情連著一塊兒遞到府衙去。」
「到時候,該查誰,府衙自有定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