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進屋,李家鳳立即橫了這貨一眼,沒好氣地道:「又上哪野去了?一天都沒見人!」
「咋了,媽?一天沒見著就想你兒子了?」王川嬉皮笑臉地湊上前。
「滾犢子!我還想你?我現在看你一眼都不帶煩別人的!」李家鳳向來是嘴不饒人,不過雖然嘴上說的嫌棄,但消瘦的面容上卻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她順手將一盆玉米面大餅子塞進兒子手中,道:「趕緊端屋裡去。」
「得令!」
王川立即接過搪瓷盆,又探頭看向姑奶奶那邊,誇張地深吸了口氣,笑道:「姑奶,你這高粱米飯真香啊!」
「想吃啊?那你回家拿碗過來盛點。」姑奶奶一臉慈祥地笑了笑,滿是皺紋的蒼老面容隱隱透著幾分年輕時的光彩。
「我馬上就過去。」王川當即欣然地應了下來,一點都沒客氣。
東北地廣人稀,哪怕之前還沒有執行包產到戶的政策的時候,家家戶戶也都不缺吃的,真正缺的是油水。
所以一碗飯壓根不算什麼的。
王川說著快步走進他家暫住的西屋。
西屋的格局很簡單,緊貼南側窗戶那裡砌了一鋪大火炕,炕梢靠牆的位置擺了一個炕琴,是一種矮長木櫃,專門收納被褥、換季衣服等,是東北臥室的標誌性家具。
另地上北牆那邊還擺了個立躺箱,東牆下放了一張三屜桌,上面擺著暖水瓶、搪瓷缸、梳妝鏡、馬蹄表等物,兼著梳妝檯、作業桌、置物架等多種功能。
除了這些之外,屋子中間還砌了個冬季必不可少的土爐子,爐身用的土坯,上頭是鑄鐵的爐蓋,幾節鐵皮爐筒子將爐身跟煙囪連接在一起。
這就是王川家中的全部陳設,簡陋又寒酸。
此時他老爹王永富跟小妹王芳已經坐在炕上炕桌旁等著開飯,王川上前將玉米餅子放到炕桌上,就忙不迭地抄起桌上一隻大海碗,轉頭去對面姑奶奶家盛了一碗高粱米飯回來。
把高粱米飯放上桌後,肚子早就開始打鼓的王川趕緊脫掉身上棉襖,蹬掉棉鞋,麻利地爬上炕挨著小妹坐下。
「你往那邊點,擠著我了!」
王芳今年七歲,正是人嫌狗憎的年紀,前天王川在教她作業的時候,一時沒忍住揍了她一巴掌,到現在她都還記著仇呢,此時見老哥多占了一塊桌子,她立即伸手推了一把。
「你在這找揍呢?」
王川不是妹妹奴,打小就沒慣著過她,該揍的時候從不手軟,當即臉色一沉,直接抬起手作勢欲打。
「爸,你看我哥!」王芳嚇得縮了縮脖子,趕緊向老爹求助。
「都給我消停吃飯。」
王永富卻是兩不相幫,輕飄飄呵斥了兄妹倆一句,老神在在的拿起一個玉米餅子啃了一口,又夾了根鹹菜條就著吃。
「一天天就知道吵,你們倆能不能給我省點心?」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李家鳳這時端著菜進來,比較偏愛閨女的她耷拉著臉對王川訓斥道:「你這當大哥的就不能讓著她一點?」
「知道了,我下回揍她的時候輕點就得了唄。」
王川嫌棄的瞪了王芳一眼,屁股往邊上挪了挪,又順手接過老娘手裡的搪瓷盆放到桌上,拿起筷子準備吃飯。
望著盆子裡的菜,他忍不住砸吧了下嘴。
這就是一盆清湯寡水的簡單燉菜。
一瓢清水燒開,放入酸菜、土豆煮著,出鍋時再點上幾滴豆油,撒一把蔥花就拉倒。
可酸菜這東西卻最是吃油的,燉酸菜時,如果沒有葷腥,必須要多放油煸炒,不然味道就只剩酸咸,難吃談不上,但也好吃不到哪裡去,只能說能吃而已。
以前沒分家的時候,王川他們家做酸菜可不是這樣的,怎麼的也得放上一小勺葷油添點滋味才行。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家正在攢錢蓋房子,在各個方面都很節儉,包括吃上也是。
李家鳳現在做飯是怎麼省錢怎麼來,要不是怕家裡人受不了,她都敢拿鹹菜條下飯!
不止王川,王芳這小丫頭也是對盆子裡的菜直皺眉,她拿起一個玉米面大餅子啃了口,又嫌棄地夾了一筷子酸菜塞進嘴裡,酸澀的味道吃得她小臉直抽抽,忍不住抬起頭,希冀問道:「媽,咱家啥時候能吃頓肉啊?我都挺長時間沒吃過肉了。」
「快了,等咱家蓋房子的時候,頓頓都能有肉吃。」李家鳳順嘴畫了一張大餅丟了過去。
這時候的小孩子都笨,好糊弄,王芳聞言眼睛唰的一亮,立即帶著滿心憧憬用力地啃起玉米餅子。
王川卻聽得直翻白眼,他前些日子可是聽老爹講過,家裡是打算要蓋一面青的房子的,按照他家的收入跟積蓄來算,最早也得後年才能蓋得上房。
不出意外的話,小丫頭可有的等呢。
但好在是出了意外。
身為意外本外的王川瞥了眼邊上傻樂著的蠢妹妹,又瞧了瞧桌上寡淡的飯菜,本著長痛不如短痛的想法,掄起筷子悶著頭大口大口地刨起飯。
僅僅片刻,他就將一碗高粱米飯解決,隨即放下了筷子,去炕琴里翻出一本小人書,來到炕頭靠在冒冷氣的窗戶邊,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書,一邊思考著該怎麼儘快改變家裡窮困潦倒的生活。
時不時地,他還能從身上抓出幾隻虱子,放在窗台上用指甲蓋『嘎奔兒,嘎奔兒』的摁死。
挺解壓的。
如此過了沒多大會兒,家裡其他人也先後吃好晚飯。
王永富最先放下筷子,而後從炕頭上拿來一隻用紙殼糊的煙笸籮,裡頭裝的是自家種的旱菸葉,已經用剪刀剪碎。
他用裁剪好的舊報紙裹著碎菸葉卷了一根煙,美滋滋地抽了一根,就下地穿鞋出門,準備去村里小賣部看人打牌。
這時候的很多東北人都好賭,而且男女都是。
也是沒辦法,實在是東北的冬季太漫長了,長達四五個月的時間裡沒有農活,又沒什麼文娛項目,加之政策剛剛寬鬆,沒有太多零活給他們去做,所以打牌成了人們在冬天裡最主流的消遣。
王永富自然也愛打牌,以前沒分家的時候,只要得閒就會去小賣部玩幾把麻將,不過分了家後,他便自覺地放棄了這個愛好,只是三五不時地過去看看熱鬧,聊以慰藉。
老爹走後,李家鳳也吃好了,收拾起桌上的碗筷去外屋地刷碗。
王芳則開始準備寫作業,她皺巴著粉嘟嘟、白淨淨,跟個肉包子似的小胖臉,跟上刑場似的,不情不願地拿出作業本,又熟練的脫掉襪子,就趴在抗桌上掰著手指頭、腳指頭做起數學題。
「哥。」
不一會兒,遇到難題的王芳突然抬起頭看向王川,剛剛還跟老哥吵架的她,此時臉上堆著討好的笑,滴溜溜的轉著烏黑的眼珠,自以為聰明地說道:「我考你一道算數題啊。」
「考吧,你哥我是出了名的快。」
王川放下書斜睨過來,望向看似精明,實則愚蠢至極的妹妹,都不用猜就知道這丫頭要拉什麼粑粑。
「二十一加二等於多少?」
「二十四。」
「二十二減八呢?」
……
在王川的幫助下,王芳飛快地寫完了今日份的數學題,然後又苦著臉拿出語文課本,開始寫語文作業。
王川也重新拿起小人書擋住臉,苦惱地思考著自己的事情。
為什麼苦惱?
因為選擇太多了,他一時不知道該干點什麼是好。
就剛剛那一會兒,他便想到了很多法子,譬如搞小手工業,搞種植、養殖,或先出攤當個體戶什麼的。
單說出攤,選擇就有很多,賣茶葉蛋、賣五香瓜子兒、賣地瓜等等,都是本錢小,回報快且高,又適合他當前狀況的好買賣。
「咣當!」
正此時,一名五大三粗的魁梧小伙橫衝直撞地拽開門跑了進來,是王川二叔家的堂弟王森,一進屋就急吼吼地道:「走啊,哥,上大爺那打撲克去,三哥跟四哥都過去了。」
正面臨人生抉擇的王川哪有什麼心情打撲克,懶洋洋的擺擺手:「今天不樂意動,你去玩吧。」
「哎呀,快走得了,沒你在玩著沒意思。」王森卻不由分說地爬上炕,一把扯住他的腳踝,提溜小雞仔似的將人拽到炕邊,拿來棉襖就往他身上套。
這傢伙今年才十七,比王川還小一歲,卻長得人高馬大,壯得跟狗熊似的。
從小到大,王川跟他打架就沒贏過。
不過有一得必有一失,王森雖然體魄強健,但腦子卻不怎麼活,不是傻,就是單純的不愛動腦,所以自打王川開智學會用腦後,這小子就成了他的馬仔,指哪打哪那種。
「行了,行了,我自己來。」王川見拗不過他,只能無奈妥協,奪過棉襖套上,穿上鞋跟他一同出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