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吃過早飯沒多久,王軒就過來了。
「小川!」
聽到屋外傳來大哥的呼喊,他趕緊帶上棉帽、圍脖、棉手套等禦寒的東西,將自己裹成粽子,又跟老爹、老娘知會了一聲就快步從家裡小跑出來。
東北在冬季時天亮也晚,五點鐘,天色還麻麻黑,王川只能隱隱地看到一片黑影佇立在院外,走近了才能看清全貌。
就見王軒手裡攥著一根鞭子坐在馬車的左側邊緣,身上裹著羊皮襖,腳上還套了羊皮護腿,他身下馬車則是一輛普通的敞篷膠輪馬車,油光發亮的車轅上套著一匹棗紅大馬,它不時打著響鼻,呼出兩道粗壯的煞白水汽。
車上除了裝草料跟貨物的麻袋以及飲水桶外,還有幾個同村人。
「過來坐我身後,特意給你留的地兒。」見他出來,王軒拍了拍自己身後的空位,那裡鋪著一塊狗皮墊子,不僅坐著暖和些,他還能用身體給弟弟擋擋風。
「誒。」
王川快步上前,手掌搭在馬車邊上,扭身輕輕一跳就上了車,穩穩在王軒身後坐下,而後又趕忙跟車上其他人打了圈招呼。
「三爺、二叔、六嬸。」
「誒,也上街啊,小川兒。」
「嗯呢,找我同學有點事。」
幾人正說著話,王軒用力對著空氣甩了下手中長鞭。
「啪!」
伴隨著一聲脆響,棗紅馬『得得得』地邁動蹄子,都不用指揮,就熟門熟路地向著村外走去,掛在脖子上的一串銅鈴伴隨著它的動作發出富有韻律悅耳的聲響,能傳出好遠。
「嘩啦,嘩啦……」
刺骨的寒風撲面而來,車上早已習慣了寒冷的一眾人對此不以為意,他們縮著身子聚在一起,大聲聊著今年的收成,包產到戶後帶來的變化,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充滿希望的笑意。
伴隨著他們的每一次開口,一股股白霧從口鼻中噴出,沒一會兒大傢伙的帽子上,圍巾上,眉毛上,發梢上,就凝結出了白霜,宛如一群老頭、老太太。
王川揣著手靠在大哥身後,心裡想著事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車上其他人聊著。
如此,一個多小時很快過去,馬車也進了縣城。
此時天色已經發亮,路上三五不時地能遇見同樣來出攤的農戶、個體戶,有人像王軒一樣趕著馬車,有人挑著擔子,皆是行色匆匆。
王川他們縣名為雙城堡,是哈爾濱周邊的一座名不見經傳的小縣城,城內只有主幹道是砂石路,其他全是土路,不僅路況不好,積雪清理得也很不到位,基本上每條路上都蒙了一層被壓實後梆硬、鋥亮的雪殼,讓大紅馬在上面走起來很費力,不時地就會腳滑一下下。
城內建築也大多都是低矮的青磚平房、土坯院房、兩三層的紅磚小樓,四層高的百貨大樓就已經是全縣最高建築了。
馬車從城北進城,拐了幾個彎後,在百貨大樓所在的那條街上停下,這裡是全縣最繁華的地段,是擺攤的首選之地。
王軒拉人進城純屬捎腳,不收錢,所以車上其他人下車後沒急著走,幫著王軒把車上的貨搬下來擺上後,又問清了回程時間,便各自離開。
王川跟著忙活完後卻沒走,轉頭又上了馬車,拿來一張破麻袋片裹在身上,跟王軒閒聊起來:「大哥,這市場上啥買賣最掙錢啊?」
「這我上哪知道去。」
「那你賣花生瓜子一天能掙多少?」
「沒準,好的時候五六塊,不好的時候分幣不掙。」
「嘖,賺的不多啊,你這一天又是人工又是牲口的,這點錢可沒多大意思。」
「總比待著強。」
「你就沒想過精細化一下產品?光賣生花生、生瓜子兒,同質化太嚴重。」
「老五,你說點我能聽懂的人話。」
王川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大哥先聊著,
不知不覺就到了七點多鐘。
此時天色終於大亮,街市上漸漸被各種攤位塞滿,有賣凍梨、凍柿子、家禽、家畜的,還有賣針頭線腦、鞋襪布料等物的。
各種吆喝聲、馬嘶聲、討價聲混在一起,可謂是熱鬧非常。
王川見此,立即跟大哥暫別,揣著手,縮著脖子,跟個該溜子似的晃晃悠悠的在街市上轉了起來,不時地,他會停下腳步跟攤主聊上幾句,有時還會蹲在路邊觀察那些生意好的攤位的情況,並拿出本子一陣寫寫畫畫。
如此逛了一個小時,他又去城西那邊的集市瞧了瞧。
就這麼一直逛到晌午,王川才停下早已凍僵的腿腳,準備找地方吃點東西。
正此時,有人突然從身後拍了他一下。
「小川兒!」
「嗯?」
王川忙回身看去,就見一小伙滿臉驚喜的站在他身後,對方一身藏青色呢子大衣,腳上踩著一雙套著棉鞋套的三接頭皮鞋,腦袋上扣著一頂時髦的火車頭棉帽,看著人模狗樣的。
這人是他的高中同桌,名叫安陽,倆人上學時期是同桌,關係非常要好,是那種睡在一個床上,都敢把後背交給對方的好。
算起來,倆人已經有小半年沒見過面了。
安陽高中畢業後在父親的安排下參加了工作,王川找了一段時間工作無果後,就回了村子當起了農民,倆人所在的地方隔得不近,加之交通也不便利,所以在此期間他倆一直都沒再見過,只是偶有通信。
今日時隔小半年再見,哥倆一個衣冠齊楚,一個粗衣敝履,妥妥的現實版少爺與閏土。
「臥槽!大兒子你特麼還活著呢!」
不過王川卻沒有閏土的拘謹與自卑,頗為激動的的張開胳膊給老同學來了個熊抱。
多了一份前世記憶的他,物質上雖然窮點,但精神是強大的,如果現在去酒館,他都敢一口氣點三盤茴香豆,而且不光得進屋吃,還得雅座!
「哈哈,想你爹我沒?」
剛畢業沒多久的安陽還沒怎麼被社會薰染,心中依舊保持著學生時期的赤誠,也是頗為開心地用力跟一副窮酸相的王川抱了抱,就直接拉著他在路邊熱聊了起來。
許久不見,倆人幾乎有說不完的話,從各自的近況聊到上學時的糗事,後又打聽了下其他同學的情況,不知不覺的就是半個鐘頭過去。
早就凍得腳都麻了的王川這時用力跺跺腳,搓搓被風吹得生疼的臉頰,齜牙咧嘴地提議道:「不行,太冷了,咱別在這杵著了,走走走,找個飯館,你請我搓一頓去。」
「這哪行,我現在雖然掙得不多,但咋說也是有工作的,能讓你……誒?」安陽突然反應過來,笑罵著錘了他一拳:「艹,你特麼是一點不跟我客氣啊。」
「我跟你客氣雞毛啊!你是吃皇糧的,我是面朝黑土背朝天的老農民,你不請客,難道還能我請?你好意思我都不好意思。」王川說的理直氣壯。
「那你也客氣客氣啊。」
「我怕我客氣了,你再不客氣咋辦?行了,別廢話,你就說請不請得了。」
「行行行,我請,走,爹領你吃餃子去。」安陽一臉莞爾地拉著他走向不遠處的一家國營飯店。
這時正是午飯時間,店裡人不少,但基本都是穿戴體面的城裡人,農戶是一個都沒有,所以一身補丁的王川走進來時,顯得有些異類。
他卻不管這些,大咧咧地邁著八字步跟安陽來到點菜口,瞅瞅菜牌後,說道:「我來一斤豬肉白菜餡餃子。」
這時候的一斤是按照麵粉重量算的,一斤得有六七十個餃子,放到後世他肯定吃不下這些,不過在缺油水的當下的話,頂多也就能吃個八九分飽。
安陽也不遑多讓,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能吃的時候,也要了一斤牛肉蘿蔔的餃子,而後又扭頭對王川詢問道:「能喝點不?」
「必須能啊。」
「那咱倆來半斤小燒?我下午還得回單位呢,不能喝多。」
「半斤正好,我下午也有事呢。」
確認完,安陽轉頭又對服務員講道:「再來半斤小燒,一盤花生米,一盤豬頭肉。」
服務員聽後噼里啪啦地撥了撥算盤,說道:「一共三塊八,一斤二兩糧票。」
待安陽付了錢和糧票後,服務員給了他們一壺酒、兩個酒盅以及一個號牌,等餐食做好後,他們得拿著牌兒自己去取餐口拿。
倆人拿著酒跟號牌踅摸了下,很快找了個空位坐下,安陽瞅瞅兩手空空的老同學,好奇問道:「你今天幹啥來了?看你這樣也不像是來買東西的。」
王川跟他也不用藏著掖著,直接坦言道:「我想做點小買賣,今天過來是想看看市場上有啥合適的。」
「不打算找工作了?」安陽有些詫異,自己這老同學怎麼說也是高中畢業,去當個體戶有些可惜了。
「不找了,現在這個情況,你們城裡人找工作都費勁,我一個莊戶人家,一沒關係,二沒一技之長,三更沒錢,想找個工作,不比西天取經輕鬆多少,還是當個體戶算了。」王川灑脫地笑了笑。
如果換做之前,他肯定是不甘心當個體戶的,因為這時候個體戶是最被人瞧不起的,都不如農民社會地位高。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因為他很清楚,再過些年,可就是笑貧不笑娼的年頭了。
「嘖,確實,現在城裡的工作是真難找,連我都是我爸託了不少關係才安排上的。」安陽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隨後沉吟了下,道:「不過你要是想做買賣的話,我倒是能幫上一點忙。」
「喲,烏鴉反哺!」王川聞言眉頭一挑。
「去你奶奶個腿兒的!」
安陽笑罵著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狠狠丟過去:「你特娘的這嘴怎麼還特麼這麼損呢?你到底想不想聽?」
「聽聽聽,快講講。」王川笑嘻嘻地拿起煙叼在嘴上,又接過對面遞來的火柴熟練地點著,深深吸了口,上一世他就是個老煙槍,這一世雖然是第一次抽,但卻是一點不適感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