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四點不到，王川等人離開電井房，準備回家吃飯。
「小川兒。」
王永富這時突然叫住兒子。
跟王森幾人走在前頭的王川立即停下腳步向後看來，等老爹來到跟前時，好奇問：「咋了，爸？」
王永富背著手，叼著煙，優哉游哉地道：「我今天讓你二叔做主收的糧，整得挺好，基本沒啥錯處，所以我打算明天讓他自己領著王洲在村里收糧，我帶著王超去外村。」
「你覺得行就去唄。」王川一臉無所謂地道：「那你打算先去哪個村？」
「先去許家窩棚，就近來。」
「車呢？定好用誰的了嗎？」
「定什麼車，定車，才四里多遠，花那個錢幹啥？回頭我再借個架子車，我跟王超我倆一人一輛，一趟也能拉個一千來斤，一上午跑個四五趟沒啥問題。」
王永富現在是越來越有地主老財的德行了，對自己是真摳啊。
王川無語地望著老爹，伸出四根手指頭，道：「我說爸，咱家現在一天能掙四百多塊錢，四百啊！你省那仨瓜倆棗的幹啥？別回頭錢掙著了，身子再給累垮了！還是聽我的吧，回頭雇個馬車，要不我寧可不讓你去收糧了！以後你就在家數錢就行。」
「你趕緊把手放下，放下！你這孩子，拉個車能有多累？咱省點是點嘛，你雇馬車，就算是一上午也得四五塊，一個月就是一百多呢！」王永富趕緊把他手扒拉下來，本還想堅持一下，見兒子直勾勾的盯著他，大有一言不合就要讓他下課的架勢，無奈地點點頭：「行吧行吧，聽你的，等會吃完飯我就去找車。」
「你別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我這不也是為了你好嗎？這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有一副好身體，才能掙更多的錢嘛。」王川以過來人的口氣對老爹開導著，老氣橫秋的。
王永富聽得這個彆扭，感覺就像是小時候聽他老子王才訓話似的，心裡毛毛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啥心思，別在這磨嘰了，老子活這麼大歲數，這點事還用得著你教？」他不滿地瞪了兒子一眼，其實心裡很欣慰。
兒子孝順，他這當老子的自然是高興的。
只是這位老父親不善於表達罷了。
「嗨，我心疼你還心疼出錯了？」王川這個憋屈，可又無可奈何，可誰讓他是當兒子的呢？有委屈他也得受著。
他暗戳戳地沖老爹撇撇嘴，便加快腳步追上王森幾人，不一會兒一行人就回到了姑奶奶家。
因為等下要去找車，王永富今晚就沒喝酒，草草吃過飯後，又換了件體面點的衣裳就出了家門。
王川擔心老爹那邊談不妥，吃完晚飯後也沒急著走，在家裡等了他一會兒。
王永富也沒讓他多等，不到半個小時就回來了，進屋見兒子在，立即興沖沖地跟他說道：「車找好了，我找的王瘸子，四塊錢一天，本來他要五塊的，我跟他說常用，才談下來的。」
王瘸子本名王強，三十多歲，與王川同輩，自小他的右腿就有點跛，能走路，但一高一低的，而且還不吃力，幹不了啥重活。
在這時候的農村，下不了力，基本就等於掙不到錢，所以就導致他都這麼大歲數了還一直找不到媳婦。
族裡對他也還算照顧，看他沒啥養家能力，就在今年生產隊分家的時候，讓他掛帳買了匹馬，平日裡靠承接一些給人拉貨、犁地之類的活計為生。
王川瞧著說完就盯著他看的父親，感覺像極了好不容易算對了四加四等於幾，等待誇獎的王芳，立即識趣地送上一個大拇哥，咋咋呼呼的捧著場：「哎呀，還得是老將出馬啊，就王瘸子那死要錢的性格，換了我去肯定談不下來！」
「那你看看，咋說我也得比你多吃十多年大米呢。」王永富這才心滿意足地摸出煙給自己點了根，自打前些日子兒子突然開竅，開始琢磨給家掙錢後，他已經很少從兒子身上能找到身為父親的優越感了，所以格外受用。
「行，車找完我也就不惦記了，我打撲克去了。」王川莞爾起身，在妹妹臉上捏了一把後，溜溜達達離去。
……
……
翌日。
早上五點多。
昨天晚上打撲克喝了一肚子涼水的王川急慌慌地提著褲子從電井房院裡跑出來撒尿。
「嘩啦啦！」
放完水後，他一臉舒爽地打了個哆嗦，正要回去睡個回籠覺，突然聽到不遠處傳來一陣叮鈴咣當的響動。
王川疑惑看去，朦朧天光下，就見一個小小的人影，挑著一副大大的擔子往他這邊走來。
正是要去縣城擺攤的鄒雪。
「王川？你這麼早幹啥去了？」
「上個廁所。」王川瞄了眼她肩上沉甸甸的擔子，詫異道：「倒是你，咋這麼早就去縣城呢？」
「不早了，我走到那得倆鐘頭呢，正好天亮。」鄒雪說著來到他身前，將擔子放下，從用棉被捂著的小鍋里掏出倆茶葉蛋塞給他：「你沒吃飯呢吧？這雞蛋不咋涼，你吃倆。」
「不吃不吃，我這牙都沒刷呢，吃啥雞蛋。」王川趕緊推了回去，又皺著眉道：「你別告訴我你這些天一直都是挑著擔子去的縣城！」
「我就是這麼去的啊。」
「不累啊？」
「累就歇會兒唄。」
「那也危險啊，這黑燈瞎火的，你一個姑娘家家的，遇見壞人咋辦。」
「沒事兒，我帶著刀呢，真遇到壞人，指不定誰遭殃！」
「嘖。」
王川有些欽佩地望著一臉雲淡風輕的小辣椒，這是真能吃苦啊，那擔子少說也得四十斤，從村里到縣裡得二十里地，別說一般的小姑娘了，就是他這個大小伙子都受不了。
可人家愣是起早貪黑地堅持了這麼多天！
狠人啊！
「你這不至於吧？一天十幾二十塊的掙著，花個一毛兩毛的搭個車還捨不得？這不純屬沒苦硬吃嘛！」
「我沒你想的那麼摳，我倒是也想搭車，可不好遇見啊。」
「嗐，你找我大哥啊，他天天都去縣裡，這樣，你跟我來吧，我領你去找他，你一天給他兩毛錢，早上跟他去，晚上跟著一塊回來，可以不？」
「那太可以了！」鄒雪驚喜萬分。
「那走吧。」
王川緊了緊身上的棉襖，招招手示意了下。
鄒雪趕緊挑起擔子跟著他往王軒家走去，她瞅瞅前頭高大的背影，眼眸閃動了下，似是隨意地問道：「誒，聽說供銷社的三嬸給你介紹的對象沒成？」
「對。」
「你沒看上？」
「有點太胖了，沒相中。」
「那你喜歡什麼樣的？」
嗯？
王川聞言頓時一激靈，扭頭看了神情躲躲閃閃的小辣椒一眼，倒吸了口涼氣。
介娘們不能是饞我身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