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萬五千塊錢,給王家帶來的變化不算大,王永富跟李家鳳兩口子節儉了半輩子,突然暴增的財富,沒有改變多少他們的生活習慣,依舊是那麼的樸素。
李家鳳有錢後的第一件事是將家裡的被褥全部拆掉重做了一遍,粗布換成了細棉布,每床被褥里還各添了些棉花。
另外她還給一家人各做了套新衣裳。
王永富則是將家裡的農具換了一套新的,取暖用的燃料也從劈柴、苞米瓤子換成了更耐燒,溫度也更高的煤塊。
除此之外,就是吃喝上更捨得了些。
此刻,王家屋內。
土坯爐子裡的煤塊燒得火紅,爐蓋上扣著一個破盆兒,盆子裡塞了幾個地瓜,不時地就會絲絲縷縷的香甜氣息從盆子與爐蓋的縫隙中飄出。
暖黃色的燈光下,王芳伏在炕桌上,寫上幾筆作業就會轉頭偷偷瞄上一眼爐蓋上的盆子,再用力咽下一口口水,被那烤地瓜的味道饞得不要不要的。
李家鳳盤腿兒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把錐子,一下一下地用力納著鞋底,打算趕在新年到來之前再給家裡人再一人做上一雙新棉鞋。
王永富正躺在炕頭醒酒,窗台上擺著王川前些天自作主張買回來的收錄機,裡頭正播放著劉蘭芳的《岳飛傳》。
屋內氣氛,溫馨,平淡,且美好。
「今天真冷啊!」
就在這時,去送喝醉了的爺爺的王川推開門回來,今天是他家發工錢的日子,李家鳳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想慰勞一下大家,這美食美酒的,老爺子一時沒控制住,多喝了兩杯。
王川進屋後用力跺跺腳,將粘在鞋上的雪沫震掉,隨即上前來到火炕邊,一屁股坐在炕沿上,伸手入懷,掏出一本存摺遞給他老娘:「給你,媽。」
「沒啥事,回家就睡了。」王川湊到小妹身邊,從桌上的笸籮里抓了把王軒送的五香瓜子兒,又瞄了眼她的作業本,瞧著那好似雞爪子撓出來的字兒,忍不住皺眉訓斥道:「跟你說了多少遍了?寫字要橫平豎直!給我好好寫,別在這應付!」
他不說還好,這麼一說,王芳更來勁了,直接給正要寫的那個干字中的一豎來了個蛇形走位。
「我看你真是皮癢了!」王川哪還忍得了,一把將人抓過來,掄圓了胳膊照著屁股狠狠抽了幾巴掌。
「嗷嗷~你煩死人了!」
這幾巴掌效果拔群,王芳哭咧咧回到炕桌旁,癟著嘴繼續寫作業,卻也老實下來,不敢再亂寫了。
不過副作用就是她又要記她哥幾天仇,跟她的關係排名又要掉上幾個檔兒。
「活該!」
李家鳳橫了閨女一眼,就喜滋滋的來到炕琴前,從裡頭翻出一隻坑坑窪窪的鋁飯盒。
就見飯盒裡頭靜靜躺著一沓存摺,足有八九張之多,每個存摺里都存了一兩千塊。
這是王川的主意。
一萬多的存款在這窮嗖嗖的小縣城裡實在太扎眼了,如果暴露出來,必然會被縣裡領導當做祥瑞上報。
屆時,他正在做的這個收糧的買賣自然也會被報導出來,也必然會引來很多人爭相加入。
所以,只想悶聲發大財的他前些日子特意抽出一天時間,跑遍了縣裡的大大小小的銀行,弄了八九張存摺,將錢分開存放。
這時候的銀行都是手寫帳本,在哪存的,底卡就鎖在哪的柜子里,互相之間並不相通。
「你說這都趕上做夢了。」李家鳳眉開眼笑地將所以存摺都取出來,像撲克牌似的攤開,翻來覆去地看了幾眼後,忽而轉頭看向兒子,又舊事重提起來:「兒砸,我前些天聽你二娘說,過了年縣裡會放出一批工作名額,到時候咱找找關係,給你買一個啊?」
「工作的事情先放一放,咱家現在正是掙錢的時候呢,還是先幹個一兩年,等錢掙夠了再研究工作的事情吧。」
讓兒子吃上商品糧一直都是李家鳳的念想,這是一時半會兒改變不了的,也沒法說服,所以王川只能先用拖字訣拖著。
「這倒也行。」
李家鳳也捨不得家裡這樁都快趕上印鈔了的買賣,想了想便點頭答應了:「到時候咱找個好點的工作!」
「小川兒啊。」
王永富這時睜開眼,吐著酒氣道:「有個事忘了跟你說了,你三舅姥爺家的俊生明天結婚,我得跟你媽去隨禮,明天你跟王超去收糧,送糧讓志春去,吃飯還是在家吃,明天你二嬸、三嬸過來做飯。」
「行。」王川點頭應了聲,又詢問道:「你們現在收到哪個村了?」
「紅升村。」
王永富說著抬手指向三屜桌:「帳本在中間抽匣里呢,裡頭有幾家跟我定好了的,你明天先去他們那。」
「知道了。」王川立即起身走過去,從抽屜里找出帳本看了看,轉頭道:「這個劉二莽子是不是在十字街跟前住?」
「你咋知道呢?認識啊?」
「不認識,我有個同學在紅升村,他家就在劉二莽子家隔壁。」
「啊,是老常家吧?我前天上他家收糧來著,他兒子還跟我打聽你來著,你明天過去順便露個面。」
「嗯呢。」
王川將帳本揣進棉襖內兜,又轉頭來到爐子邊用爐鉤子挑開爐蓋上早已滾燙的破盆,盆中的地瓜並沒直接放在爐蓋上,而是在下面墊了一層爐灰,這樣能防止烤焦。
他伸手捏捏地瓜,見已經熟透,拿起一個抬頭看向還在生悶氣的王芳:「你吃不?」
王芳本想硬氣一下,奈何實在沒那個骨氣,繃了下小臉,卻不到一秒就破功,臉上立即堆起笑,鼻孔還冒著鼻涕泡,忙不迭地點頭道:「我吃,我吃!」
「不跟我生氣了?」
「不生氣了,咱倆還是天下第一好!」
「瞅你這點出息!」
王川一臉莞爾地撿起爐子上的其他地瓜,齜牙咧嘴地吸著涼氣走過去放到炕桌上,隨即往炕沿上一坐,挑了個小的掰開,一邊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向父母詢問道:「過兩天就小年了,咱回我爺那過不?」
「回。」李家鳳嘶嘶哈哈的吃著烤地瓜,道:「回頭你爺倆誰去告訴你爺他們一聲,到時候咱買菜,你二叔跟三叔都不算富裕,咱家有錢就多花點。」
「哎呀,這是我那個針頭線腦都得跟妯娌分清楚的媳婦能說出來的話嗎?」王永富陰陽怪氣的看了媳婦一眼,忽的又坐起來,大聲吼道:「不管你是誰,趕緊從我媳婦身上下來!」
「你特麼虎啊!大晚上說啥呢?別真給啥玩意兒招來!」
李家鳳臉色一黑,一巴掌呼在他腦袋上,沒好氣地道:「我以前愛跟她們計較,還不是因為咱家窮?現在日子好起來了,我才懶得跟她們計較那些呢,左右也就十塊八塊的事兒,都不夠咱家一天掙的錢的零頭。」
「咯咯咯!」
王芳見老爹也挨揍了,在一邊樂得前仰後合。
「呵呵,那就聽我媽的。」王川幸災樂禍地笑了笑後,又道:「不過咱小年去我爺那,晚上可就沒法給幹活的人做飯了,要不咱回頭買菜的時候,多訂點肉,給他們一人發二斤?」
「行。」王永富點頭同意。
「發就都發,連你二哥他們那倆開車的也都要給,省的最後讓人挑出毛病。」李家鳳提醒道。
「這我還能知道嘛。」王川說著拿出煙,遞給老爹一根,又跟他們商量道:「另外我還尋思年前給他們再發點福利,這一個多月來,大傢伙都沒少挨累,應該犒勞一下的。」
王永富兩口子對此倒是沒啥意見,當即跟他商量起該買什麼東西。
待商量完後,王川又立即從家出來,再次返回爺爺那,找到他神通廣大的三叔,托他幫忙搞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