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川知道歷史走向,可安陽卻不知道,壓根就不信他這一番話,當即一把拉住這貨衣領,咬牙切齒地道:「別跟我扯犢子,我跟你說,這事兒你要不請我下兩頓館子,我明天就上你家門口吊死去!」
「艹!」
王川無語地望著他:「合著在你眼裡,你爹前程就值兩頓飯店?」
「別廢話,你就說請不請就完了!」安陽齜牙咧嘴地,跟要咬人似的。
「行行行,別說兩頓了,二十頓都行啊,你快給我撒手,我這衣裳都穿三四年了,別給我扯壞了。」王川趕緊把他的手扯下來,寶貝似的拍了拍身上都露棉花了的破棉襖。
「這可你說的啊,二十頓,我可記著了。」安陽順手從他兜里掏出半包哈爾濱煙點了根,又順手揣進自己兜里,轉頭又憂心忡忡地問道:「誒,你說我爸以後真能得到重用嗎?」
「肯定的啊。」
王川篤定地點點頭,又從另一個兜里掏出一包哈爾濱煙,他現在身上常備兩包煙,以防給人發煙的時候不夠用,他給自己點上一根後,撇撇嘴道:「要我說你爸單位領導也是個糊塗鬼,一點看不清形勢,前些日子,就是剛過完元旦那陣,上頭剛發了文件,要給僱工紅線鬆綁,這明顯是在加大對商品經濟的支持,他竟然還敢明刀明槍地唱反調!」
這段時間裡,他為了及時了解政策動向,現在沒事兒就去村委會蹭報紙看,三五不時的還能瞄上一眼公社下發的文件,對時政可謂是相當的了解。
「是嗎?還有這事呢啊?那我回頭得好好了解一下。」安陽一聽頓時來了精神,隨後又問:「你覺得我爸得啥時候能好起來?」
「我給你算算啊。」王川眯起眼神神叨叨的掐了掐手指頭,還挺像那麼回事,很快眼睛猛地一睜,道:「最晚今年十月。」
「我跟你說正經的呢,別跟我扯犢子!」
「我也說的是正經的,要不咱倆打個賭,你爸要是十月份後能起勢,你叫我一聲乾爹,要是不能,我管你叫乾爹!」
「真的假的啊?」見這貨賭這麼大,安陽頓時被他給整得不自信了。
「你就說賭不賭吧。」
安陽扭頭就走,心中卻升起了幾分希冀。
……
……
晌午頭。
紅星公社所在地前往趙家屯的大路上。
派出所的老陳愁眉苦臉地蹬著自行車,口中罵罵咧咧:「真是倒了血霉了,咋就攤上這麼個苦差事呢?」
邊上才參加工作沒幾天的徒弟見狀很是不解地問:「咋了啊,師父?這不挺好嘛,還能去趙家屯混頓好吃的。」
「你知道個屁!還吃呢,咱今天能全須全尾地從趙家屯出來就謝天謝地了。」老陳唉聲嘆氣地跟徒弟解釋道:「那趙家屯是出了名的抱團,護犢子!咱們這趟要是沒查出來啥還好,如果真查出什麼,他們准得搶人,到時候亂糟糟的,誰給你幾電炮你都找不著人。」
「不知道就都抓唄,我就不信審不出來。」徒弟撇嘴道。
「呵,抓?你要真敢都抓,那可就要捅大簍子了。」老陳白了他一眼。
「啥意思啊,師父?」徒弟不解地道。
老陳抬手指了指遠處隱隱有了影子的村落,語氣悠悠地道:「那趙家屯最早的時候,足足有七八百戶,是整個縣數一數二的大村,而且九成九的都姓王,你知道為啥現在就剩四百多戶,而且還有不少外姓的嗎?」
「為啥啊?」
「這可就小孩沒娘,說來話長了。」
「那您長話短說。」
徒弟還有點捧哏的潛力。
「短不了,這事兒得從打鬼子的時候說起呢,當年小鬼子打過來的時候,那王氏族長二話不說就帶著村里一半青壯進了游擊隊,剩下的那些人為了防止被小鬼子遷怒,也轉頭舉家四散,直到抗戰結束之後才陸續回來一些。
這也是為啥他們村會多出不少外姓的原因,那時候他們走後,小鬼子從其他地方抓了一些人丟進了趙家屯,給他們種糧食。」
「那去參加游擊隊的那些人後來咋樣了?」
「還能咋樣?慘唄!他們族長當時帶出去二百多人,最後就回來十多個,死在外面的那些連骨灰都沒拿回來。」
「嘖!可歌可泣啊!」
「所以說啊,你要真抓人,就是在捅婁子,當初那十多個回來的人里,可是還有好幾個活著的呢,到時候他們隨便派一個出來說人是他打的,你咋辦?」
「我……我拿點東西去看看,問他手疼不疼唄,還能咋辦。」
「哈哈哈,算你小子聰明。」
師徒倆一路閒聊,不知不覺地就到了趙家屯的大隊部外。
進院找地兒停好自行車,老陳熟門熟路地領著徒弟找到中間那屋。
拉開門一瞧,王發正與幾位村幹部在屋裡搓著麻將,邊上爐子燒得火紅,屋裡熱氣騰騰的。
「玩著呢,王書記。」老陳笑容滿面走進來。
「哎呦,這不老陳嘛,稀客啊。」王發見狀把面前的牌扣下,笑呵呵地起身,其他人也紛紛跟著站起來,陪著他們師徒二人走進隔壁辦公室。
各自落座後,王會計端著一壺開水上前給他倆倒水,笑問道:「咋地,老陳,上頭又有啥指示?」
「倒是沒啥指示。」老陳用力嘬了嘬牙花子,苦笑著道:「是我們昨天晚上收到一封匿名舉報信,得過來核實一下。」
「舉報信?」
來者不善啊!
屋內幾位村幹部眉頭齊齊一皺。
大隊長收回剛要遞出的煙,王會計放下暖壺,王發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來,沉聲問道:「說具體情況。」
「唉。」老陳舔舔發乾的嘴唇,道:「有人舉報王川,說他倒賣糧食,投機倒把。」
「瞎扯淡!」
王發頓時暴怒,拍著桌子罵道:「哪個狗日的在這潑髒水呢?王川是我們村副業隊的人,收糧是集體行為,投的哪門子機,倒的什麼把?」
說著,他又看向王會計,吩咐道:「你快去把台帳拿來,給他們好好看一看。」
「好。」王會計立即轉身走向文件櫃裡找台帳,捎帶手還撤走了他倆的杯子,娘的,來找茬還想喝水?出去喝西北風吧!
王發這時又給治保主任使了個眼色。
治保主任立即會意地站起身,捂著肚子道:「唉呀媽呀,這肚子咋還疼起來了呢,你們先整著啊,我拉個粑粑去。」
言罷,他就轉頭從辦公室出來,飛奔出了隊部大院。
老陳又不瞎,自然看得一清二楚,臉皮忍不住抽搐了幾下。
王發見被他發行,心中對治保主任暗罵了聲蠢貨,又不動聲色地解釋道:「他腚眼子認家,在別的地方拉不出來。」
「好眼子!」
老陳苦笑著點點頭,全當不知道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