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老家待了兩月,幫家裡幹完農活,眼瞅著樹葉漸黃的時候,我背起行囊,告別父母,隻身投入南下的浪潮。
其實,我也沒有多少行囊,最重要的行囊,就是齊老根留下的那個木匠箱,裡面裝著我賴以生存的各種工具。
90年代初,鄧爺爺在南海邊上畫了一個圈,沿海一帶高速發展,城市建設日新月異,遍地都是建築工地,各類公司工廠,到處都在招人,工作崗位需求量極大,這也掀起了一股南下打工潮。
數以萬計的年輕人,懷揣夢想和熱血,從天南地北奔赴沿海城市,聲勢浩大。
有的人在工地上打工,有的人進入廠子上班,還有人支起小攤做起小生意,日子清苦卻又紅紅火火,充滿希望。
很多年後,有人回歸故土,離開了曾經奮鬥過的城市;有人紮根當地,完成了從山村到城市的蛻變;也有人靠智慧和雙手,書寫傳奇,改變了人生軌跡。
無論怎樣,他們都在當時的南下打工潮里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當然,這是後話。
反正那時候南下沖廣的人特別多特別多,多到整個火車站,甚至汽車站都擠滿了人。
我在火車站睡了三天地板,排了三天隊,才買到一張南下的火車票。
當時根本就不是你選擇去哪座城市,而是城市選擇你,也就是哪裡有車票,你就去哪裡。
本來我就沒有具體的目的地,所以去哪裡我也不是很在乎,搶到一張去莞城的火車票,我沒有半點考慮,提著箱子就上了火車。
那個年代根本就沒有高鐵,基本還是依靠老式的綠皮火車出行,這種火車不僅慢還很擁擠,從我老家到莞城,要坐兩天兩夜,接近50個鐘頭。
臥鋪就不要想了,我搶的是一張硬座。
上車我才知道,硬座都算好的,更多的是站票,車廂通道裡面全是人,但凡能下腳的地方都有人。
你都不敢想像,是什麼樣的意志力支撐著他們站幾十個鐘頭。
到了晚上,火車上更是誇張,站著的人直接躺在過道里休息,有的還鑽進座位下面,甚至廁所里都躺著人。
那場景真是令人發毛,仿佛是坐上了一趟死亡列車,一整車都是「屍體」。
夜色漸深,大部分人都已經入睡,只剩車輪撞擊鐵軌的咣當聲,單調沉悶。
就在這時,一個身形精瘦,臉上有顆大黑痣的男人,順著擁擠的過道,慢慢挪到了我對面的座位旁。
對面坐著一位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粗糙,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鼓囊囊的帆布包,腦袋低垂,雙眼緊閉,睡得很沉。
他的手法非常熟練,刀片貼著帆布包輕輕滑動,一看就是常年遊走在火車上的慣偷。
大哥身側的兩個乘客其實並沒有睡著,但此時卻默契地同時閉上眼睛,假裝熟睡。
九十年代的治安本就混亂,車站、集市、列車這類人流混雜的場所,向來是扒手的聚集地。他們有的蹲守車站伺機作案,有的專門跟車流動偷竊,得手後便在下一站迅速下車逃竄。沒有天眼監控,沒有人臉識別,這群人流竄各地,肆意橫行,極難抓捕。
更讓人忌憚的是,扒手大多抱團作案,團伙分工明確,能偷則偷,要是被發現了,他們直接亮刀子,明搶。
要是有人敢出言提醒,阻攔他們發財,他們就會窮凶極惡地圍上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所有打工人的保命準則,誰都不願為了陌生人,招惹一群亡命之徒。
大黑痣見我沒有閉上眼睛,惡狠狠瞪我一眼,刀尖指著我,壓低聲音威脅道:「小子,看夠了沒有?再看老子把你的眼睛挖出來!」
這句話可不是危言聳聽,這些人真幹得出來。
我本來也不想多管閒事的,但我平生最討厭別人威脅我。
齊老根以前常對我說,出門在外,行走江湖,出門在外,身子可以窮,骨頭必須硬。骨頭軟了,走到哪裡都是被人拿捏的命。
我咧嘴一笑,突然屁股離座,上前捏住那個中年大哥的鼻子。
這幾年跟在齊老根身邊,我的行事風格完全跟他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經常不按常理出牌。
中年大哥被堵住鼻子,無法呼吸,一下子就被憋醒了,他漲紅了臉,操著一口濃烈的山城話沖我吼:「你龜兒子搞啥子名堂?」
大黑痣見中年大哥醒了,悻悻地瞪我一眼,只能暫時放棄目標,悄悄收起刀片,迅速離開。
我沒有過多解釋,只是伸手指了指他手裡那個包。
中年大哥低下頭,一眼就看見了包上的刀口,瞬間明白過來。
大哥緩和了神色,沖我感激地笑了笑:「小兄弟,多謝多謝!老子這包里的全部家當,差點就被賊娃子偷光了!」
「我叫陳剛,山城的,長你幾歲,你喊我剛哥就行!」中年大哥十分熱忱,主動伸手與我攀談。
「我叫陳野,也是西南過來的。」我淡淡應道。
「哎喲!那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自家人!」陳剛眼睛一亮,笑得愈發豪爽,露出一口黃牙:「緣分啊!那你是去莞城投奔親戚?還是有落腳的地方?」
「沒有親戚,也沒落腳地。」我微微聳肩,語氣隨性:「我只搶到了這趟車票,索性去莞城碰碰運氣,找份活路。」
「你小子膽子是真大,孤身一人闖天下,跟哥一個性子!」陳剛由衷讚嘆,隨即像是想起什麼,眼睛一亮,從包里翻出一袋花生米、一袋風乾臘肉,最後摸出一瓶貼著紅紙標籤的山城老白乾。
他晃了晃酒瓶,清亮的酒花在瓶中翻滾。
他擰開白色搪瓷水杯的蓋子,斟滿一杯白酒遞到我面前,自己則直接舉著酒瓶。
「火車上簡陋了點,等到了莞城,老哥必須請你下館子,大魚大肉好好搓一頓!」陳剛性情豪爽,妥妥的山城袍哥義氣。
「太客氣了。」我接過酒蓋,沒有推脫。
「必須請!」陳剛舉起酒瓶,與我手中的酒蓋輕輕一碰:「你保住了哥全部身家,這份恩情不能欠,不講道義還怎麼混江湖!嘿嘿!」
就在我倆碰杯的時候,剛才那個大黑痣居然帶著兩個同夥回來了。
喲,這麼快就回來尋仇了?
三個扒手徑直走到我面前,大黑痣的聲音帶著威脅:「小子,走一趟唄!」
「你們要咋子?」
陳剛一張口,一把匕首就頂住了他的腰眼。
我沖陳剛搖搖頭,然後放下酒杯,站起身來。
兩個扒手挾持著我,來到兩節車廂連接的車門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