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5房間挺小,一張鐵架子單人床,一張木桌,一把椅子,牆角豎著個搪瓷臉盆架子。窗戶上糊了半舊的報紙,隱約能看到外頭院子裡種了幾棵楊樹,長得歪歪扭扭的。
「陳同志,條件差了點,你先湊合住著。」王浩站在門口,拍了拍門框,「食堂在一樓東頭,一天三頓飯都有。澡堂在隔壁那棟樓後面,周三跟周六能洗。你要有啥事,來找我就行。」
「好,謝謝王浩同志。」
「對了,熱水瓶在桌子底下,你自己去水房打。」
「行。」
「那我走了,你早點歇著。」
王浩出去把門帶上,腳步聲順著走廊慢慢沒了。
陳序年站在屋子中間沒動。他先聽了一會兒,走廊里安靜下來了,隔壁屋有人在小聲說話,具體說什麼聽不真切。他走到窗戶邊扒開報紙的邊角往外瞅了瞅,院子裡沒人。
他轉身把門反鎖了,想了想,又搬了把椅子頂在門把手上。
然後他蹲到床邊,把皮箱搬上來,拉開夾層。膝上型電腦的金屬外殼在燈底下反了一下光。他手指頭剛碰到外殼,心跳一下子躥上去了。
這玩意兒在1960年,不應該出現。
他拉了拉窗簾,確認沒漏縫,又把門窗都檢查了一遍。然後從皮箱裡掏出那床薄棉被,把自己連人帶筆記本一塊兒蒙上了。
被窩裡又悶又熱,後背很快就出了一層汗。他咬了咬牙,按下開機鍵。
螢幕亮了。那個他看過不知道多少遍的系統標誌在黑暗裡轉了幾圈,進了桌面。光從被子縫隙里漏出來一點,他趕緊把被角壓緊了。
他先看了一眼硬體狀態。電池87%,硬碟記憶體軟體什麼的都正常。
他鬆了口氣,但後背的汗反而更涼了。
87%。他在腦子裡算了算,這本子滿負荷跑大概能撐六個小時,要是開省電模式,勉強能到十個小時。加上他帶的那塊備用電池,撐死了,總共不到二十個小時的用量。
二十個小時。
用完之後呢?1960年中國的民用電倒是220伏50赫茲,理論上能充。但他那個充電器一旦被人看見就完了。那個造型,那個做工,那個材質,這年代的人拿過來翻兩下就知道不對。
得找個安全的地方充電。但這事先放放,眼下有更要緊的。
他開啟了崑崙。
介面彈出來,左上角掛著離線模式的圖示。沒有網,所有的回答全靠本地知識庫撐著。
不過還好,他穿越之前剛把微調和知識庫整合做完了,七百億引數的大模型,再加上一個全學科的離線知識庫,歷史、物理、化學、工程、材料、農業、軍事,什麼都有。
他當時壓縮打包這些東西的時候壓根沒想過,有朝一日會在這種鬼地方派上用場。
他把螢幕亮度擰到最低,在輸入框裡敲了第一個問題:
「當前時間為1960年7月,中國面臨蘇聯撤走全部專家的危機,請列出最緊迫需要解決的十大技術瓶頸,按優先順序排序。」
回車。
AI比聯網的時候慢不少,進度條磨磨蹭蹭走了大概三分鐘,然後清單刷了出來:
1.鈾濃縮及核武器研發(國防安全,最高優先順序)
2.特種鋼材及高溫合金冶煉(工業基礎,核反應堆及飛彈共同需求)
3.化肥合成工藝(糧食危機,直接關係國民生存)
4.電子管及半導體基礎(通訊、計算能力瓶頸)
5.航空發動機材料與設計
6.石油化工精煉
7.精密儀器與量具製造
8.炸藥及含能材料
9.稀有金屬提純
10.電力基礎設施建設
每一條後面都附了一大段詳細分析,講的是中國目前在這個領域大致是什麼水平,蘇聯專家走了之後具體會受多大影響,以及往哪個方向突破比較現實。
陳序年一條一條往下看,看到後面手開始發抖。胸口悶得慌,有股東西往上頂,堵在嗓子眼那裡上不去下不來。
這些事他都知道。歷史課上學過,紀錄片裡看過,讀研的時候翻論文也翻到過。但那些全是幾十年之後的回顧,是已經成了歷史的東西。
可他現在人就在1960年。這些問題不是歷史,是正在發生的事,每一條都要人命。
他又打了第二個問題進去:「當前中國工業基礎水平下,哪個方向最容易取得突破並產生連鎖效應?」
這回AI回得快,刷地就出來了:
「特種合金鋼。核反應堆、飛彈殼體、化工裝置,底子都在這個上面。而且這個方向不需要從頭建體系,只要在現有煉鋼工藝上做幾個關鍵引數的調整,就能拿到明顯的提升。建議從耐熱不鏽鋼切入,具體配方建議如下……」
下面跟著一長串東西,合金配比資料、各階段溫度引數、工藝控制要點,列得清清楚楚。
陳序年盯著螢幕把這些資料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自己記住了,才關掉AI,合上筆記本。
被窩裡實在熱得不行了,喘氣都費勁。他把被子一掀,涼風直接撲在濕透的後背上,整個人哆嗦了一下。
他把筆記本塞回皮箱夾層,鎖好,彎腰推到床底最裡頭。又把椅子從門把手那兒挪開,拉開門探頭看了一眼走廊。走廊里沒人,走廊盡頭那盞燈泡發著昏黃的光,一晃一晃的。
他關上門,回到床上躺下來,眼睛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的灰泥裂了幾道縫,裂縫的形狀像河流分叉。
滿腦子都是剛才螢幕上的東西。七百億引數,全學科知識庫。六十多年攢下來的科技成果,全壓縮在一台膝上型電腦里,而這台電腦就在他床底下躺著。
他翻了個身,臉悶進枕頭裡。
到底該咋辦?
直接把筆記本交給國家?那他先得跟人家解釋清楚這東西是什麼。一台2024年產的計算機,裡頭裝著未來六十年的全部知識。他自己聽著都覺得像瘋話。搞不好人家直接把他當間諜給抓了。
退一萬步講,就算有人信了。這東西到了不懂操作的人手裡,二十個小時的電一耗完,就是一坨金屬疙瘩,什麼用也沒有。
那自己悶頭干?他學的是AI方向,本科讀的電子工程。核物理、冶金、化工,哪個他都只懂點皮毛。AI能幫他查資料沒錯,但他總不能自己跑去煉鋼吧?造炸藥搞鈾濃縮那更不用想了。
想來想去就剩一條路了。把AI當個參謀用,它給答案,他把答案翻譯成這個年代的人能看懂、能上手操作的東西,然後找到對的人,借別人的手去干。
但這條路最大的麻煩有兩個。一個是電,二十個小時用完了就沒了。另一個是保密,這東西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一旦暴露根本沒法解釋。
他正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走廊里突然響起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走得不快,但很沉穩,一步一步的,帶著一股目的性很強的勁頭。
到他房間門口,腳步停了。
陳序年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