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煩,您以後常來。」
趙淑芬笑了笑心裡卻明白,保密單位的通行證沒那麼容易批。
三人上了車老鄭比來時開的慢些,車裡一直很安靜,路上也沒人開口。
趙淑芬偶爾轉頭看向窗外,林晚秋靠著車門,雙手放在膝上,指頭無意識的捏著褲縫。
到了永定門站離發車還有四十分鐘,陳序年提著布兜陪著母女倆走到候車室門口。
裡面人不算多,幾排長椅只坐了幾個人,有個老頭靠著椅背打盹,腳邊放著竹編箱籠。
趙淑芬停下腳步先看了看陳序年,隨後又看向女兒。
林晚秋站在跟前嘴唇緊抿著,眼眶已經泛紅。
「行了,別哭。」
趙淑芬伸手在她胳膊上拍了拍。
「又不是見不著了。」
「我沒哭。」
「那你眼睛紅什麼?」
「風吹的。」
趙淑芬哼了一聲沒有拆穿,她從兜里拿出手絹擦了擦手,疊好後又放了回去。
這一套動作做的很慢,也給自己留了片刻工夫,隨後她把目光轉向陳序年。
「序年。」
「媽。」
「昨晚我跟你說的話,記住了吧?」
「記住了。」
趙淑芬點點頭,從口袋裡取出一個手絹包直接塞進陳序年手裡。
開啟以后里面裝著二十塊錢,還有半斤糧票。
「媽,這不能……」
「拿著。」
趙淑芬的語氣沒有商量的餘地。
「買點東西補補,你們倆都瘦。」
陳序年低頭看著手絹包布角疊的規整,他知道趙淑芬在保定過的並不寬裕。
老爺子的退休工資有限,趙鐵軍還在念書,這二十塊錢和半斤糧票多半已經攢了很久。
他沒有繼續推辭,把手絹包收進了口袋。
「謝謝媽。」
趙淑芬擺擺手沒有再說什麼,檢票口開了她提起布兜朝裡面走,走出幾步後忽然停下回頭看向林晚秋。
目光在女兒臉上停了片刻,隨後緩緩往下掃過她站立的姿勢。
林晚秋的重心偏向一側站的不太安穩,剛才走過來時她的步子也比往常更碎。
趙淑芬看了兩眼什麼也沒問,重新看向女兒時嘴角動了動終究忍住了笑意。
「早些回去歇著。」
她語氣比之前柔了不少。
「別在外頭站太久。」
林晚秋怔了一下,臉上頓時發燙紅意一直到了耳朵。
「媽……」
「去吧去吧。」
趙淑芬擺了擺手轉身就往檢票口走了,她走的不快手裡的布兜也跟著輕輕晃動,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陳序年看了看岳母的背影又低頭看向林晚秋,她死死盯著自己的鞋尖耳朵依舊紅的厲害。
「她……看出來了?」
林晚秋的聲音細的幾乎聽不見。
陳序年想了一會兒,才給出回答。
「她是你媽。」
林晚秋咬住下唇隔了幾秒才抬起頭,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也說不清是捨不得還是因為害臊。
「走吧。」
她聲音還沒完全穩。
兩人朝吉普車走去,林晚秋確實比平時走的慢,走了幾步後她伸手拽住陳序年的袖口一直沒有鬆開。
老鄭靠在車頭旁等著,看見兩人過來便把手裡的煙掐滅。
「送走了?」
「送走了。」
「那回去。」
吉普車沿著來路返回研究所,林晚秋靠在后座一路都沒有說話,她的手從陳序年袖口挪到手腕輕輕扣著始終沒有鬆開。
陳序年還在回想趙淑芬臨走時的眼神,該留意的地方她都留意到了,最後只叮囑女兒早點回去休息,做母親的人很多事都不用問的太明白。
車開進研究所兩人下了車,林晚秋這才鬆開他的手腕。
「我回去躺一會兒。」
「好。」
她朝宿舍走去,幾步以後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林晚秋沒有說話也沒有笑很快便轉身進了門。
陳序年留在院裡低頭看了看手腕上的紅繩,那是趙鐵軍編的,繩結一直系的很緊。
他轉身朝宿舍走去,走出兩步又停下來,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手絹包。
回到後排宿舍第三間,陳序年隨隨手帶上門,屋裡還留著蠟燭燃燒後的氣味另外混著紅棗與漿洗被面的氣息。
林晚秋已經起身此刻正蹲在牆角的煤爐旁,往爐膛裡面添煤球。
「你不是說躺一會兒嗎?」
「躺了一會兒,睡不著。」
她沒回頭拿火鉗子撥了撥爐子。
「煤球受潮了,半天點不著。」
陳序年走過去在她身旁蹲下,接過了那把火鉗。
「我來,你去歇著。」
「我又不是病人。」
「你站了一上午,送你媽又站了一個多小時。」
林晚秋沒有繼續爭,起身到桌邊倒了杯水,杯子來自昨天的婚宴,白搪瓷杯壁上印著為人民服務。
她一邊喝水,一邊打量剛收拾好的屋子,紅被面還鋪在床上,並蒂蓮枕套也放的整齊,趙淑芬離開之前又替她把被角壓了一遍。
窗台上擺著瑪瑙石和合影,旁邊還有裝著野花的搪瓷瓶,花已經有些蔫了枝莖還保持著綠色。
林晚秋放下杯子走過去換了新水,又把花插了回去,她退後看了看暫時沒有把花扔掉。
「明天我去後山再摘幾朵。」
陳序年已經點燃煤球,爐膛里冒出了火苗,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煤灰轉頭發現林晚秋正對著衣櫃發呆。
「怎麼了?」
「在想明天穿什麼去上班。」
她拉開衣櫃,裡面就那幾件衣服藍布的灰布的還有一件白大褂。
「今天穿了紅褂子,明天總不能還穿。」
「穿平時那身就行。」
「不行。」
林晚秋認真的看著他。
「今天所里都知道了,明天我要是穿的太隨便人家會說我不把這事當回事。」
陳序年沒想到她還要考慮這些,他平常不在意穿著只要衣服沒有開線能穿出去就行,林晚秋顯然更在意別人對她的看法,也在意大家如何看待他們的婚事,這類心思陳序年過去很少考慮。
在華清大學讀書時,實驗室里有人穿著拖鞋去答辯,大家只關心結果對穿什麼都不怎麼上心。
「那就穿你那件深藍色的。」
陳序年接了一句。
「上次你穿那件去食堂,阿芳說好看。」
林晚秋找出那件深藍色對襟上衣展開後仔細看了看,領口有一處掉色好在並不顯眼。
「行。」
她把衣服疊好放在椅背上。
「明天再說。」
停了片刻,她又拉開衣櫃下面的抽屜找出一塊補丁布,顏色還算接近她便放到衣服上準備晚上再縫。
兩人收拾完屋裡的零碎東西外面已經入夜,陳序年去了食堂,把阿芳幫忙留下的饅頭和菜端回來。
晚飯有兩個饅頭,一碗粉條白菜,還有一小碟花生米,阿芳另外給了一勺辣椒醬貼著碗邊放著。
兩人在桌邊相對坐下這才算吃上婚後的第一頓家常飯,昨晚兩人都沒顧上吃中午的婚宴又太忙,一直沒機會安靜坐下。
林晚秋將兩個饅頭掰開,自己拿了半個剩下一個半都放到陳序年那邊。
「為什麼我多半個?」
「你比我高。」
「這跟高矮有什麼關係?」
「高的人飯量大。」
陳序年找不到合適的話反駁只好低頭吃饅頭。
粉條白菜還帶著溫度,兩個人就著花生米慢慢吃完碗裡的飯菜。
他將辣椒醬分了一半給林晚秋,她擺手說不要吃辣以後容易上火,陳序年只好自己留著用饅頭蘸著吃。
一個半饅頭吃完,他還是沒有太強的飽腹感,林晚秋見狀從自己碗裡撥了兩筷子粉條過去。
「吃我的幹嘛,你自己不夠。」
「我夠了,中午吃多了。」
陳序年記得她中午沒吃幾口,婚宴上多數時間都在招呼客人,可林晚秋既然這麼說他也沒有把粉條撥回去。
吃過晚飯林晚秋起身收拾碗筷,陳序年想搭把手卻被她攔了下來。
「你去燒壺水,晚上泡腳。」
「泡腳?」
「你腳上都是繭子,不泡泡怎麼行。」
陳序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穿越過來四年他先後去了BJ、甘肅、羅布泊和懷柔,腳底早已磨的粗糙。
他過去從沒把這種事放在心上,車間裡的技術員大多如此,有人腳後跟裂了口也照樣每天上工。
陳序年燒好水倒進搪瓷盆里,林晚秋洗完碗過來又兌了些涼水伸手試了試溫度。
她把手伸進水裡攪動幾下,確認溫度合適才把搪瓷盆推到他面前。
「可以了,泡著。」
陳序年把腳放進水中,熱意透過腳底的老繭傳上來帶著些酸脹也讓人放鬆。
林晚秋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雙沒做完的鞋墊,元旦時她先給陳序年做了一雙自己的這雙一直沒顧上。
她將針腳納的很密,每一針都拉緊了線,屋裡沒有人說話只偶爾能聽到煤爐發出的輕響。
陳序年泡著腳,看向低頭納鞋墊的林晚秋,他忽然覺得這可能是自己兩輩子以來過的最安穩的一個晚上,這種感受在前世沒有出現過,穿越以後同樣沒有。
前世住在華清大學的單間宿舍,他除了上課大部分時間都泡在實驗室里,和崑崙對話的次數甚至比跟同學說話還多。
過年時同學都回了家,他仍留在實驗樓里調整引數,餓了就去便利店買點麵包吃完便回來繼續工作。
那時沒有人關心他幾點睡覺,也沒人問他有沒有按時吃飯,至於腳上有沒有繭子更不會有人留意。
穿越過來的四年裡陳序年一直在跟進度較勁,他每天想的都是任務和技術,別的事都被放到一旁。
如今低頭就能看見搪瓷盆里的熱水,抬眼還能看見坐在對面的林晚秋,有她陪在身邊以後他才發現生活可以從容一些。
「想什麼呢?」
林晚秋抬起頭,發現他一直盯著自己看。
「沒想什麼。」
「又騙人,你想事情的時候眼珠子不動。」
陳序年笑了一下。
「你觀察力挺強。」
「我是大夫看人臉色是基本功。」
林晚秋咬斷線頭,又穿了一根新線。
「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我在想,以前一個人過日子沒覺得缺什麼,現在有人管我吃飯、管我泡腳、管我穿什麼衣服,才發現以前缺的還挺多的。」
林晚秋手上的動作停了停,她沒有抬頭耳朵卻開始發紅。
「你說話怎麼突然變好聽了。」
「實話。」
「實話也不用說這麼直接。」
她低著頭嘴角壓不下去。
「水涼了沒有?」
「還行。」
「再泡五分鐘。」
五分鐘後陳序年擦乾腳,把盆里的水倒掉,林晚秋收起鞋墊和針線又到灶台旁灌滿兩個暖水瓶,等兩人收拾好時間已經接近九點。
陳序年坐在床邊,看著林晚秋坐在對面梳頭,她用木梳從髮根梳到發尾動作很慢。
「明天你幾點上班?」
「七點半,你呢?」
「不一定,看有沒有什麼事。」
「那你多睡一會兒。」
「行。」
林晚秋將頭髮編成辮子用布條紮好,她走到床邊掀開被角在靠牆的一側躺下。
昨晚是兩人的第一次,彼此都很緊張今晚已經沒那麼慌了,可兩人仍有些不自然。
林晚秋背對著他,將被子拉到肩頭躺下後便沒再動,陳序年能聽見她的呼吸聲,頻率比平時稍快。
他吹滅煤油燈摸黑躺進被窩。
……
結婚後的頭幾天,陳序年開始適應一種全新的生活。
每天早上林晚秋都會比他先起床,等陳序年醒來時灶台上的粥已經煮好,桌上也擺著兩隻搪瓷碗。
一隻碗裡盛的多些,另一隻碗裡盛的少些,多出來的那一碗每次都會放在他的位置上。
陳序年說過幾次讓她不用給自己盛那麼多,林晚秋從來不聽,只說費腦子的工作吃少了肯定不行。
兩人吃完早飯,林晚秋去醫務室上班,陳序年則去辦公室或車間,中午在食堂碰面時她通常會提前打好兩份飯。
有時陳序年來的晚,林晚秋便坐在桌旁等著,為了不讓飯菜涼的太快,她會在飯碗上再扣一隻碗。
食堂的老李頭有一次打趣問小林在這裡等誰,她紅著臉回答說等我愛人,說完以後自己先低下了頭。
下午兩人各忙各的,等到傍晚收工便一起去院子裡走走。
研究所的院子不大,正常走一圈只要十來分鐘,他們走的不快有時會繞上兩三圈才回宿舍。
同事都在附近兩人從來不會牽手,林晚秋也覺得難為情,走路時胳膊挨的很近,偶爾碰到一起兩邊都不會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