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反應爐的觀察窗,能看到坩堝里的金屬物質已經完全變成了白色的粉末狀。
陳序年確認反應完成,手移向控制台,關掉了氘氣閥門,切斷了反應物供應。
他接著啟動了預設的降溫程式,反應爐的執行噪音也跟著減弱。
之後的一個小時裡,所有人都安靜的等著。
爐內溫度在程式控制下穩定下降,最後降到了室溫。
陳序年上前,擰開並拉開了沉重的爐門。
謝長風早就準備好了,他立刻用長柄鉗子伸進爐膛,十分平穩的把盛著產物的坩堝從爐子裡夾了出來。
不鏽鋼坩堝里是新生成的白色粉末,正是他們耗費心血製備的氘化鋰。
「成了。」
謝長風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以至於有些輕微的顫抖。
陳序年沒有說話,目光依然專注。
整個實驗還沒結束,他需要等最後一道工序的結果來做判斷。
謝長風小心翼翼的把坩堝放在操作台的高精度天平上,等著電子屏上的數字穩定下來,然後讀取了數值。
「一千四百二十克。」
陳序年聽到這個數字,心裡立刻算了一下。
根據化學反應方程式,他們投入的八百三十克鋰-6在理論上能夠生成一千五百克的氘化鋰。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悶好,❶0❶🅚🅚🅢.🅒🅞🅜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現在實際產出為一千四百二十克,意味著轉化率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四點七。
這個結果非常理想,甚至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期。
「取樣送檢。」
陳序年開口說。
「測純度和同位素豐度。」
謝長風答應一聲,用小藥勺從粉末中取了少量樣品,極其小心的裝進一個密封管里。
又在管壁外工整的貼上了寫好資訊的標籤。
這個樣品必須被立刻送回BJ的分析室,在那裡使用更精密的儀器進行檢測。
完整的分析報告需要三天後才能出來。
儘管如此,陳序年根據現有的資料和過程判斷,心裡已經有了底。
他相信這批氘化鋰的質量應該沒問題。
現場的三人一起動手,把所有裝置和工具都收拾好,確認沒問題後就鎖上實驗室的門,坐上來時的卡車返回BJ。
卡車到研究所的時候,天色已近傍晚。
陳序年先回了趟辦公室,把這次實驗的全部資料和記錄本都妥善放回原處。
之後才轉身往宿舍走。
他推開宿舍門,看見林晚秋正在灶台邊忙著炒菜。
她聽見開門聲,回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飯快好了,你先洗把臉。」
陳序年應了一聲,去盆架邊打了水洗臉。
等他擦乾臉回來,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面,正冒著熱氣。
每一碗麵上都有兩個剛煎好的荷包蛋。
「今天怎麼這麼豐盛?」
「你去懷柔之前,我跟食堂王師傅換了半斤雞蛋。」
林晚秋解下圍裙,在他對面坐下,把其中一碗麵推到他面前。
「趁熱吃。」
陳序年拿起筷子,肚子裡確實餓了,便大口吃了起來。
等他吃了幾口,林晚秋才開口問。
「懷柔那邊怎麼樣?」
「順利。」
「危險嗎?」
「不危險,都在手套箱裡操作,人在外面。」
林晚秋聽到這個回答,才放心的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
兩人安靜的吃完飯,林晚秋起身收拾碗筷拿去洗。
陳序年則在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拿出筆記本和鋼筆。
藉著桌上檯燈的光,開始整理並撰寫這次的實驗報告。
他寫得很專注,把實驗的每一個步驟,觀察到的每一個現象和記錄下來的每一個資料都一絲不苟的覆核並謄寫下來。
他寫到一半,林晚秋走過來,把一杯剛倒的熱水輕輕放在他桌角。
「別寫太晚,你答應我休息三天的。」
「我知道。」
陳序年抬起頭看向她,應道。
「那今晚也早點睡。」
「好。」
陳序年寫完報告的草稿,又從頭到尾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資訊遺漏,這才把本子和筆都收好鎖進抽屜里。
他隨後關掉檯燈,上床休息。
林晚秋的呼吸平穩,顯然已經睡熟了。
他在她身邊輕輕躺下,閉上了眼睛。
氘化鋰合成的步驟還在腦海里回放,但身體累積的疲憊很快占了上風。
他的意識逐漸模糊,不一會兒就完全睡著了。
三天之後,那份關於送檢樣品的精密檢測報告被送到了陳序年的辦公桌上。
報告顯示,樣品純度為百分之九十六點八。
鋰-6同位素豐度為百分之八十六點一。
所有指標都完全符合設計要求。
陳序年拿著這份報告,立刻去找了錢忠國。
錢忠國非常仔細的看完了報告上的每一項資料,然後拿起筆,在報告的稽核欄上鄭重的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材料都齊了。」
錢忠國放下筆。
「接下來呢?」
「等狀態方程實驗的結果。」
陳序年說。
「徐老師那邊應該快出資料了。」
「嗯。」
錢忠國點頭。
「你這幾天好好休息,別亂跑。」
「知道了。」
陳序年從錢忠國的辦公室出來,回到了宿舍。
這是近段時間以來,他第一次在白天待在宿舍里。
林晚秋上午要去醫務室幫忙,他一個人在屋裡待著,反倒覺得有些無所事事。
最後他起身走到了後院的菜地。
地里的蘿蔔長勢喜人,纓子都舒展開了。
陳序年彎腰拔了兩顆,拿回宿舍,在水槽邊沖洗乾淨。
到了中午,林晚秋從外面回來,一進門就看見了桌上放著的蘿蔔。
她臉上露出了笑容。
「終於想起來拔蘿蔔了?」
「你不是說要做蘿蔔燉粉條嗎。」
「粉條早買好了。」
林晚秋拿起那兩顆蘿蔔。
「今晚就做。」
到了晚上,林晚秋果然做了一道蘿蔔燉粉條。
粉條用的是紅薯粉條,蘿蔔被切成了滾刀塊。
她烹飪時加了些豬油和醬油,整道菜都燉得很軟爛,也很入味。
陳序年足足吃了兩大碗米飯。
「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
林晚秋又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
「把你這幾個月掉的肉補回來。」
陳序年笑了笑,沒多說,只是埋頭繼續吃飯。
這個晚上,他難得的完全放鬆下來,體會到科研工作之外,這種平靜生活的實在感和可貴。
休息的第三天下午,陳序年沒待在屋裡,坐在後院菜地旁邊曬太陽。
林晚秋中午回來的時候,看見他正蹲在地頭拔雜草,讓她一時有些意外。
她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走過去。
「你今天不去實驗室?」
「答應你休息三天,今天最後一天。」
林晚秋在他旁邊也蹲了下來,伸手將一棵長在白菜根部的雜草拽了出來。
「你有本事明天也別去。」
「明天不行了。」
陳序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錢老找過我,說明天上午有個重要的討論會。」
林晚秋沒有接他的話。
她把那棵雜草扔在了田埂上,然後站起身,自己回屋裡去了。
第二天上午八點整,陳序年準時到了錢忠國的辦公室。
辦公室里的陳設做了調整,辦公桌被推到牆角。
中間騰出來的空地上鋪了一張將近兩米長的藍圖紙,圖紙的四個角都用鎮尺壓著。
錢忠國正站在圖紙的一頭,手裡攥著一支紅色的鉛筆。
謝長風、梁啟明、徐博文三個人已經先到了,正圍在圖紙旁邊。
「人齊了。」
錢忠國見人到齊,也沒寒暄。
他直接用紅鉛筆在圖紙上畫了一條豎線,開口解釋。
「這是氫彈的整體構型草圖。」
「圖紙的左邊是初級,也就是裂變引爆裝置。」
「右邊是次級,也就是聚變裝置。」
「位於兩者中間的這一段,就是輻射通道。」
他畫圖的速度很快。
初級的位置用一個圓圈標註,次級則是一個圓柱體。
兩者之間的輻射通道部分,他畫了虛線,表示其具體形狀還沒定。
在最外層的外殼部分,他畫了三層結構,每一層的旁邊都寫著一個問號。
「關鍵尺寸和材料選擇全留白了。」
錢忠國放下紅鉛筆,繼續說。
「這些空白都得靠接下來的實驗和計算來填充。」
「今天這個會,目的不是定方案,是要把後面需要做的事情都理清楚。」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陳序年。
「輻射通道的幾何最佳化,你怎麼看?」
陳序年走到圖紙旁邊,他的手指在輻射通道的虛線上輕輕滑過。
「壁面材料目前有三種選擇,分別是鉛、鉍,或者鉛鉍合金。」
「壁厚的選擇範圍從八毫米到十五毫米,至少需要設定五個檔次進行評估。」
「再加上長度和內徑的比例也有若干種組合。」
「這些排列組合下來,我們至少有十幾種方案需要進行評估。」
「評估方法呢?」
徐博文問道。
「數值模擬。」
陳序年回答。
「動用咱們的計算機,執行二維輻射流體力學程式,對每一種方案逐個進行計算。」
「比較不同方案下聚變燃料能夠達到的峰值溫度密度積。」
梁啟明在旁邊補充了一句。
「這個指標的數值越高,就意味著點火條件越好。」
「單次二維計算要十三天。」
「十幾種方案算下來就是小半年,機器的計算任務會非常重。」
錢忠國看著陳序年,等他拿出解決方案。
「兩條路同時走。」
陳序年開口說。
「第一,升級計算機。」
「我們需要將儲存從四千字擴容到一萬六千字,並且增加一個硬體乘法器。」
「完成升級以後,精細網格的單次計算時間能夠從十三天壓縮到七天左右。」
「多久?」
「方培生和王德明負責,估計兩個月。」
「第二呢?」
「在計算機升級完成之前,我們可以用現有的機器先跑粗網格的掃描計算。」
「把空間解析度降低,比如徑向取十格、軸向取十五格。」
「這樣單次計算時間可以控制在三天以內。」
「這種方式的精度會低一些,但足夠我們用來排除那些明顯不合理的方案。」
「等計算機升級完成之後,我們再挑出其中最有希望的幾個方案,用精細網格進行深入計算。」
錢忠國拿起紅鉛筆,在圖紙上輻射通道的旁邊,寫下了「粗網格掃描,精細驗證」兩行字。
他寫完後抬起頭。
「粗網格結果能信嗎?」
「單獨看的話,可靠性確實不夠。」
「但是我們可以用它和至少一組精細網格的算例進行對照。」
「只要兩者顯示的趨勢是一致的,那麼這個方法就沒有問題。」
錢忠國點頭表示認可。
他在圖紙的右下角畫了一個方框,在裡面寫上「壁面材料冶煉」這幾個字。
「鉛鉍合金。」
他看向陳序年和謝長風。
「孫耀祖能做嗎?」
「能。」
陳序年肯定地回答。
「他有真空感應爐。」
「合金化本身不難,真正的難點在於脫氧和保證均勻性。」
「我估計他要試燒七八爐,才能把工藝穩定下來。」
「劉大壯那邊呢?」
「輻射通道的內壁構件,加工精度要求多少?」
「型面偏差不能超過零點三毫米。」
「那是一個旋轉曲面,母線由拋物線和雙曲線拼接而成。」
「現在沒有數控工具機,只能依靠模具加工,然後由鉗工進行手工精修。」
錢忠國把紅鉛筆擱下,他雙手撐在桌子邊緣,目光掃過屋裡的每一個人。
「分工。」
他說。
「陳序年負責計算機升級和輻射通道的引數最佳化計算。」
「梁組長負責程式改寫和引數掃描。」
「謝長風去協助孫耀祖進行鉛鉍合金的冶煉,同時要啟動第二批鋰-6分離的準備工作。」
「徐老師則負責狀態方程實驗裝置的籌建。」
他又補充了一句。
「進度每兩周匯報一次。」
「散了。」
會議結束後,陳序年沒有回辦公室,直接去了主樓底層的計算機實驗室。
王德明正站在機箱旁邊整理他的工具。
他看到陳序年進來,便放下了手裡的扳手。
「陳工。」
「儲存擴容的事你聽說了沒有?」
「方培生跟我提了一嘴。」
王德明從他的工具箱裡翻出一個筆記本,本子上已經畫了幾張相關的草圖。
「從四千字擴到一萬六千字,需要加四十八塊磁芯子陣列。」
「驅動電路的擴充套件方案我正在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