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州到后土,平日要飛一日。
無珩用了半個時辰。
不是他快,是他不要命了。
胸口蓮台裂紋未合,第六瓣里扎著四根債紋黑刺,每根都在燒。他不管,四色光焰裹著身體,硬生生撞穿雲層,撞得沿途山嶽雷動,鳥獸伏地。合一祖鏡縮在袖中,鏡背五格忽明忽暗,像五隻急跳的心。
離后土還有三百里,他看見了岳寧兒。
一道黃光,跌跌撞撞,貼著地面飛。
那不是遁光,是逃命。黃光里,岳寧兒渾身是血,懷裡死死抱著半杆斷矛,肩上後背全是深可見骨的口子。她每飛幾十里,就要回頭看一眼。
她身後,三道金黑交纏的帳紋,不緊不慢地追。
像貓追鼠。
不是追不上,是故意不追上。
無珩眼神瞬間紅了。
「找死。」
他一聲低喝,整個人如隕石砸落,三衍棍橫掃,第一棍就把三道帳紋攔腰砸斷。
帳紋斷而不散,落地化作三尊黃巾力士,高十丈,渾身貼滿土黃色帳頁,面目模糊,張口便念。
「岳寧兒,押黃心,逃帳。」
「無珩,護逃帳,同罪。」
「拿下。」
六隻巨手同時抓落。
無珩把岳寧兒往身後一扯,棍出如山。
「滾。」
一棍,一尊力士碎。
再一棍,第二尊攔腰斷。
第三尊轉身要跑,無珩反手擲棍,三衍棍穿空而過,把它釘進地面。力士炸成漫天帳頁,帳頁還沒落地,便被他胸口灰光一卷,燒得乾乾淨淨。
岳寧兒愣愣看著他。
「你……你怎麼這麼快……」
話沒說完,她腿一軟,直挺挺往前栽。
無珩接住她,入手卻猛地一沉。
不是她重了。
是她體內,有一件東西在往下墜。
土黃色,厚重,滾燙,每跳一下,都隔著血肉撞在無珩掌心。
黃心。
岳鎮山真的把土族蓮心,塞進了親生女兒體內。
無珩臉色難看到極點。
「你爹呢?」
岳寧兒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城破了。」
「補天閣來了三個巡帳使,白圭沒來,來的是黃琮。他說土族獻土萬年,肥力已足,黃心今日當熟。」
「我爹不信,開祖碑查帳,查到一半,后土城地脈忽然反了。滿城人,全會動了,又不聽自己的話,像被土牽著,全朝祭壇走。」
「我爹打不過,就把黃心硬生生挖出來,塞進我身體裡,讓我跑。」
「他說……他說厚土欠的肥帳,不能結在一個丫頭身上。」
「無珩。」
岳寧兒抓住他袖子,手抖得不成樣子。
「我爹把我推出城的時候,半邊身子已經陷進地里了。」
「他不是被抓。」
「他是被后土,收回去了。」
無珩心口一沉。
厚土收回。
土族守黃心六萬年,地脈早和族人骨血纏在一起。岳鎮山這些年把黃心看得比命重,不是怕丟,是怕他一死,地脈無憑,全族都會變成后土城的肥料。
如今城破,他把自己填進去,是給后土一個交代。
也是給岳寧兒換一條路。
無珩握緊她的手。
「還能走嗎?」
岳寧兒咬牙點頭。
「能。」
「我要回去。」
「我爹還在城裡。」
無珩盯著她。
「你回去,黃心就回去了。」
「黃心一回去,岳叔拿命換來的這條路,就斷了。」
岳寧兒眼淚掉得更凶。
「那怎麼辦?」
「那是我爹!」
無珩沒有立刻答。
他抬頭看向后土城方向。
三百里外,大地在裂。
不是地震那種裂,是整張厚土之地,像一本被翻到最後的帳冊,一頁一頁往下翻。后土城已經看不出城了,城牆,祭壇,山脊,全被黃土吞進去,凝成一座橫臥的巨碑。巨碑之下,無數土族百姓的影子貼在地面,像被壓進書里的字。
巨碑頂端,一尊黃袍高冠的身影負手而立。
補天閣,黃琮。
隔著三百里,那聲音仍舊清清楚楚傳來。
「岳寧兒。」
「黃心乃厚土總帳。」
「你逃一步,后土城萬人,入肥一寸。」
「老夫數到十。」
「你回來,老夫留岳鎮山全屍。」
「你不回,老夫讓他連山都做不成。」
岳寧兒渾身劇顫,抓著無珩的手,指甲幾乎掐進肉里。
「我要回去。」
「無珩,你放開我。」
「那是我爹,他疼我,護我,把黃心給我不是讓我跑,是讓我救他……」
「你放開我!」
無珩沒有放。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
「岳寧兒,你信我嗎?」
岳寧兒哭著吼。
「這種時候你問這個?!」
「信,還是不信?」
岳寧兒怔住。
她看著眼前這個人。
從后土城初遇到現在,也不過這些時日。他拆過太廟,卡過門,翻過木族的帳,罵醒過金族的劍,滿世界還債,像個永遠不知道累的瘋子。
可每次他說「信我」,都還沒輸過。
岳寧兒眼淚還在掉,卻慢慢點了頭。
「信。」
無珩道。
「好。」
「那你記著。」
「你爹沒死。」
「他被厚土收回去了,說明后土還認他。」
「補天閣要黃心,不是現在,是萬年前就開始養。」
「他們逼你回去,不是怕黃心丟,是怕黃心離開你。」
岳寧兒愣住。
「什麼意思?」
無珩望向那座黃土巨碑,眼神冷得可怕。
「黃心若一直埋在后土,它就是死帳,肥力再多,也是補天閣鍋里的肉。」
「你爹把它塞進你體內,讓你帶出城,它才活了。」
「活帳,才有見證。」
「有見證,才能翻。」
他鬆開岳寧兒,轉而握住她那隻血淋淋的手。
「敢不敢跟我回去?」
「不是去交黃心。」
「是去讓你爹,讓后土城,讓所有被獻了萬年的土,親眼看一看。」
「什麼叫,帳,翻過來了。」
岳寧兒看著他,眼淚忽然止住。
「敢。」
「我爹的城,我跟你回去拿。」
……
后土城,不,如今該叫后土巨碑。
無珩帶著岳寧兒落地時,黃琮剛數到九。
這位黃袍巡帳使面目清癯,三縷長須,手裡托著一方土黃玉印,印上刻著「厚土總帳」四字。看見無珩,他也不意外,只淡淡一笑。
「第十聲,省了。」
「無珩,你果然來了。」
「護逃帳者,同罪。你如今罪上加罪,補天閣三十六分閣,已有七分閣,記你名。」
無珩把岳寧兒擋在身後。
「別念了。」
「你們補天閣是不是只會數數?」
「黃心在這。」
「岳鎮山也在。」
「后土城萬口,也都在。」
「要帳,攤開算。」
黃琮搖頭。
「你翻得動木族的賴帳,翻得動金族的催熟,是因為那些債,本就有虛。」
「土族不同。」
「厚土萬民,萬年獻土,肥力一分不假,黃心一顆不虛。」
「這帳,是真的。」
「真帳,怎麼翻?」
無珩笑了。
「真帳才好翻。」
「假帳才怕人。」
「真帳,說明你們真欠。」
他猛地抬手,把岳寧兒往前一送。
「寧兒!」
「開碑!」
岳寧兒咬牙,縱身撲向后土巨碑。
黃琮眼神一冷。
「攔。」
地面轟然隆起,數十尊黃巾力士破土而出,抓向岳寧兒。無珩三衍棍橫掃,一人攔住大半,仍有三尊繞過棍影,巨掌拍落。
岳寧兒不躲。
她把斷矛往掌心一划,血噴在巨碑之上。
「后土岳氏第七十四代,岳寧兒。」
「今日不獻土。」
「今日,請祖碑,看帳!」
血入巨碑。
整座后土大地,忽然靜了。
緊接著,一聲沉悶到極致的心跳,自地底深處響起。
咚。
黃琮臉色第一次變了。
「不可能。」
「岳鎮山已經封脈,祖碑怎會應她?」
巨碑之下,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沙啞,虛弱,帶著慣常的罵罵咧咧。
「因為老子還沒死透。」
「老子閨女回來了,碑敢不應?」
岳寧兒猛地抬頭,眼淚奪眶。
「爹!」
巨碑裂開一線。
岳鎮山半邊身子嵌在碑里,另半邊已經化作黃土山紋,唯獨那張臉還像人,沖岳寧兒咧嘴一笑。
「哭什麼。」
「老子這不是還掛著嗎?」
黃琮怒喝。
「岳鎮山!你私封地脈,壞我熟帳,還敢顯形!」
他玉印高舉,厚土肥力化作一條黃龍,直撲巨碑。
無珩一步踏前,合一祖鏡出手。
鏡面不照黃琮,照向整條黃龍。
「土族聽著!」
「都看清楚了!」
「萬年獻土,獻的是肥。」
「肥帳在哪,今日就翻到哪!」
鏡光落下。
黃龍哀鳴,寸寸崩解。
崩開的不龍,是一粒一粒土黃色精魄。每一粒里,都有一張模糊人臉。有老農,有鑄城匠,有背山卒,有一代代把靈土裝車,送往中州,送進太廟,送進補天閣口袋的土族人。
他們不知道自己獻的是肥。
他們以為自己供的是天。
「見證!」
無珩怒吼。
「土族見證!」
巨碑下,那些被壓進地里的土族百姓,一個一個,艱難抬頭。
有人先喊。
「見證。」
然後是一片。
「見證!」
「見證!!」
「見證!!!」
喊聲滾過厚土之地,滾得大地轟鳴。
黃心自岳寧兒體內轟然升起。
不再逃。
不再墜。
它懸在后土巨碑之前,土黃光大盛,照得萬年肥帳無所遁形。原來所謂肥帳,根本不在后土。土族獻出的靈土精魄,被補天閣一車一車運往中州,一半餵太廟,一半餵北淵,最肥的一撮,早在三千年前就被填進了那杆補天尺。
土族,是五方里最老實的債奴。
老實到被賣了萬年,還在問天什麼時候晴。
黃琮終於變了臉色。
「黃心已熟,豈容你……」
「熟你個頭。」
岳鎮山在碑里怒罵。
「老子養閨女養了二十年,沒熟。」
「你三言兩語就熟了?」
「補天閣,你們帳算到頭了。」
他猛地看向岳寧兒。
「閨女。」
「黃心,不給。」
「埋回去。」
「埋進祖碑底下。」
「今日起,土族封山,不獻一車土,不納一分肥。」
「誰來,后土跟他拼了這條老命。」
岳寧兒哭著重重點頭。
「嗯!」
她捧著黃心,按進巨碑裂縫。
黃心入碑。
后土大地轟然一震。
第五筆帳,當場斷了。
黃琮手中的「厚土總帳」玉印,咔的一聲,裂成兩半。
「你們……」
這位一向從容的土帳巡使,臉上第一次露出肉痛到極點的神情。他死死盯著裂印,又看向無珩,眼底殺機暴漲。
「無珩。」
「你壞我土帳,補天閣不會放過你。」
「土心已醒,五瓣四動。」
「太廟正門,等不得了。」
他玉印一收,身形化作黃煙,便要退走。
無珩卻早等著這一刻。
「我讓你走了嗎?」
三衍棍脫手飛出,金紋纏住黃煙。
無珩欺身而上,一拳砸進黃煙中心。
「回去告訴補天閣。」
「債,我一筆一筆收。」
「名,我一個一個記。」
「再敢動我在乎的人。」
「下一棍,砸的不是印。」
「是你們的閣主。」
轟。
黃煙炸開。
黃琮留下一聲悶哼,真正遁走。
后土巨碑前,風聲漸止。
岳寧兒撲到碑前,摸著父親半人半山化的臉,哭得泣不成聲。岳鎮山卻還笑,笑著笑著,看向無珩。
「小子。」
「黃心埋回去了。」
「土族這條命,暫時保住了。」
「但別高興太早。」
他聲音低下去。
「黃琮退前那句,是真的。」
「太廟正門,等不得了。」
彷佛應他這句話,無珩懷中傳訊古符齊齊炸響。
人皇的聲音,第一次失了帝王穩。
「無珩。」
「正門,開三尺了。」
「門後沒有攻出來。」
「它在點名。」
「點的不是別人。」
「是你。」
「每點一次,你的存在就淡一分。」
「舊坑裡那位,已經應了一聲。」
「朕,快壓不住了。」
緊接著,莫真的血訊幾乎同時砸來。
「少主!」
「一個時辰,到了!」
「玄清她……」
莫真的聲音斷了一瞬,像被人掐住喉嚨。
再響起時,這位魔族統領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了哭腔。
「她以身為芯,封不住整扇門。」
「浮門裡的偽第六瓣,長出來了。」
「少主,那東西……」
「和你一模一樣。」
「它正在喊你的名字。」
無珩站在后土巨碑前,渾身血冷。
胸口第六瓣劇烈跳動,灰光里,第五根債紋黑刺徹底成形。
土族黃心已埋。
金族白心已封。
木族青心半失。
火族赤心已醒。
水族玄心在北淵,生死一線。
而太廟正門,正在從這世上,一點一點,點掉他。
岳寧兒哭著抓住他。
「別去。」
「這次真的別去了。」
「太廟點你,北淵喊你,他們都要你。」
「你只有一個人。」
無珩低頭,看著她。
「誰說的?」
他把金族劍符,塞進岳寧兒手裡。
「后土城重建,用得上。」
又把火族少族印取出,放在岳鎮山碑前。
「岳叔。」
「土族若再被圍,點火。」
「火族,來。」
岳鎮山盯著他。
「你要去哪?」
無珩抬頭,望向北方。
北淵方向,海天盡頭,一座比太廟更陰冷的浮門虛影,正緩緩張開。門內,一點熟悉的灰光亮起,和他胸口的第六瓣,遙遙相應。
一個溫柔到骨子裡的聲音,跨過萬里,落進他識海。
「哥哥。」
「你來晚了。」
「門,已經記住你的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