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手退一步,魔手退一步。
無珩一棍砸完,虎口崩裂,血順著三衍棍往下淌,滴在太廟前的碎玉階上,竟沒有散開,而是凝成一個個細小的名。
不是他的名。
是石蛋,是岳老根,是火杏兒,是六子,是所有站在他身後的人。
仙手懸在天裂左側,清光萬丈,掌心那朵蓮緩緩旋轉,每一瓣都像藏著一座仙山。魔手壓在天裂右側,黑焰翻滾,掌心魔瞳開闔,一眼望去,人心裡的貪,嗔,懼,欲,全被勾得蠢蠢欲動。
兩隻手都沒有再急著抓。
因為它們也察覺到了彼此。
更察覺到了卡在它們中間的那杆人間尺。
尺不長,不過七尺。
可它卡在天裂里,像一根針扎進天門舊縫,讓仙難全降,魔難盡臨,連天規落下,都得先繞開那一串密密麻麻的螻蟻之名。
天門後,那道古老聲音再度響起,已沒了最初的淡漠。
「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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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
「人間之事,天自會清算。」
「退。」
仙手清光微閃,一道蒼老聲音傳出,像從極高處俯視下來。
「天租歸天。」
「仙種歸仙。」
「人間帳亂至此,正因無籍。」
「此子當入仙籍,正本清源。」
魔手黑焰暴起,另一道聲音桀桀而笑。
「放屁。」
「他身負玄天黑蓮,吞過偽心,壞過補天,天生魔種。」
「該歸魔淵。」
「仙界要搶,先問過本座。」
兩句話落下,太廟前眾人只覺耳邊轟鳴。
仙,魔,天。
三樣壓在人間頭頂六萬年的東西,今日第一次當著萬民的面,為一個人爭。
爭的不是無珩。
是人間最後那一口氣歸誰收。
無珩拄著棍,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都說我是東西。」
「仙要,魔要,天也要。」
他抬手,把唇邊血一抹。
「行。」
「既然都要。」
「那按人界規矩來。」
「擺席。」
這二字一出,滿場都愣了。
連仙手魔手都靜了一瞬。
無珩轉身,看向太廟前滿目瘡痍的九重金階,看向跪又不是,站又不敢站直的萬民,看向渾身浴血的五族,看向殘破卻仍挺直的人皇,看向剛剛脫下六萬年鎖鏈的燧父。
「神要人,魔要人,天要租。」
「都要人低頭。」
「今日我偏不低頭。」
「我請他們下來。」
「入席。」
「按人間規矩,講人間話。」
「講不通。」
他握緊人間尺。
「那就別走。」
火簇老頭第一個笑出聲,笑著笑著咳出血,仍罵罵咧咧。
「好。」
「好小子。」
「請人吃席,比磕頭像話。」
長夕紅著眼眶,揚聲道。
「火族,生火。」
「燒水,烤肉,煮茶。」
「今日太廟前擺席,請神,請魔,請天。」
「也請我們自己。」
金無缺巨劍往肩上一扛,咧嘴。
「金族,出酒。」
「沒酒。」
「劍池裡有萬年劍露,拿罈子裝。」
林蔓抱著青瓣起身,聲音啞卻穩。
「木族,出果。」
「青林剛活,果子少,拿命填,也湊一盤。」
玄清在北淵方向,黑燈遙舉。
「水族,出潮。」
「海上有月,撈一壇。」
岳寧兒把重矛插進后土方向裂開的巨碑前,笑聲發顫。
「土族,出地。」
「沒什麼好東西,就厚土一塊,誰愛跪,自己挖個坑埋了。」
莫真單膝跪地,黑蓮殘火在身後鋪成案。
「魔族降卒,出火。」
月孧黑月懸空,魔瞳灼灼。
「魔族左脈,出令。」
「今日誰敢在席上動粗,先過我。」
一句句,自五方響起。
沒有仙音,沒有魔威,沒有天規。
只有人間煙火,粗鄙,直接,帶著血味,卻一字一句,把太廟前那片被天壓得喘不過氣的廢墟,硬生生喊出了一股熱氣。
仙手垂在天裂里,清光微滯。
魔手黑焰翻卷,魔瞳眯起。
它們見過人間跪。
見過人間哭。
見過人間獻祭,磕頭,自相殘殺,見過人間把同類推出門去換太平。
獨獨沒見過這個。
一群剛被逼到絕境的人,不逃,不跪,不獻祭,忙著生火,搬石,擺碗,像真要請神魔天下凡來吃酒。
無珩踏前一步,人間尺遙指天裂。
「聽見了?」
「席要擺了。」
「想談,下來。」
「不想談。」
他笑了笑。
「那就繼續卡著。」
「仙難降,魔難臨,天租難收。」
「看誰能耗。」
天門後,那古老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冷怒。
「螻蟻,敢脅天。」
天規再落。
這一次,不是壓無珩。
是壓五方。
西方白金山,劍冢轟鳴,萬劍同時悲鳴,像要被一隻無形大手從冢中拔出,獻上天裂。
東方青林,剛活的一線綠意瘋狂倒卷,無數青藤自斷,像被天責令收回生機。
北淵玄潮,海面無端下陷百里,像天要抽走水族最後一點水位。
后土厚土,大地龜裂,岳鎮山碑上裂紋蔓延,整片土族地脈都在哀鳴。
火神山,九道火柱齊齊搖晃,火脈倒卷,朝太廟前壓來,像天要借火族自己的火,燒火族自己的根。
五方同時受難。
萬民剛直起的腰,又一次彎下。
有人哭喊。
「天罰。」
「天真的降罰了。」
「新約惹怒天了。」
「完了。」
恐懼像野草一樣瘋長。
仙手清光大盛,溫和聲音傳遍五方。
「入仙籍,可免天災。」
「金族劍修,可入劍仙譜。」
「木族靈體,可入長春籍。」
「水族玄脈,可入滄溟籍。」
魔手黑焰同時翻湧,笑聲蠱惑。
「入魔淵,得真力。」
「人間太弱,弱者才求天免罪。」
「來魔淵,搶他娘的。」
一仙一魔,一邊罰,一邊誘。
這是六萬年來最老套,也最好用的法子。
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
人間被打怕了,也給騙怕了。
可這一次,糖還沒遞到嘴邊,就有人先一步把碗砸了。
金無缺站在白金山劍冢前,仰天大笑。
「入仙籍?」
「老子金族守白心守到差點絕種,仙籍早幹嘛去了。」
「現在來收劍?」
「滾。」
他反手一劍,不斬天規,斬向劍冢最深處。
「金族萬劍。」
「聽令。」
「今日不歸仙。」
「歸人。」
萬劍轟鳴。
那不是朝拜,是應答。
一柄柄古劍自劍冢中沖天而起,不斬敵,先斬向壓在西方的天規。
東方,林蔓抱著青瓣,一步步走進正在倒卷的青林。
「木族聽令。」
「根,往下扎。」
「天要收,就讓它拔。」
「拔得動一根,拔不動全部。」
青藤入地,根須瘋長,扎進比靈機更深的地方,扎進記憶,扎進祖碑,扎進那些被木族賴掉又認回的恩。
北淵,玄清黑燈倒轉。
「水族。」
「潮落一寸,人進一丈。」
玄潮不退反進,硬生生填回下陷的海。
后土,岳鎮山笑聲自碑里滾出。
「土族。」
「地裂就裂。」
「記住,裂了也是我們的地。」
火神山,長夕腕上紅繩燃起赤火。
「火族。」
「火脈倒卷,就讓它卷。」
「燒不到別人,先燒熱我們的鍋。」
「席還沒擺,火不能滅。」
五方齊動。
不是抗天。
是各守各地,各撐各梁。
不再把所有重量,推給一個人。
無珩站在太廟前,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翻遍帳,翻遍門,翻遍五方債窟,最想看見的,不就是這一幕嗎。
人間不再外包。
人間自己站。
天裂中,仙手魔手同時沉默。
它們察覺到不對。
人間這個盒子,本來一壓就彎,一誘就散。
今日怎麼硬了。
無珩抓住機會,人間尺猛然一轉,尺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亮起,映得仙手魔手都微微後退。
「念念。」
「照。」
祖鏡沖天,鏡光直直打入天裂。
不是照仙,不是照魔。
是照它們的「籍」。
鏡光所過,仙手清光里,浮現出一冊白金仙榜。
魔手黑焰中,浮現出一冊黑骨魔詔。
念念的聲音,第一次冷得像結了冰。
「哥哥。」
「看清了。」
「仙籍,魔籍,也是冊。」
「入仙籍者,抹本名,改道號。」
「入魔籍者,獻本命,稱魔子。」
「飛升是假,換名是真。」
「成魔也是假,押身是真。」
「他們不是在請人。」
「是在收債。」
「和補天閣,和天門,一路貨。」
鏡光再轉,照向五方那些被仙魔之音勾動的人。
有幾名木族藥師,指尖已生青紋。
有幾個水族玄甲,眼底已泛魔光。
還有金族幾名年輕劍修,劍尖不受控地朝天,像真要應仙榜而去。
無珩怒喝。
「都醒醒。」
「它們給的不是生路。」
「是另一種跪。」
「跪天,是順天者昌。」
「跪仙,是脫凡入籍。」
「跪魔,是棄人成魔。」
「說到底。」
「都是把名字交出去。」
「名字一交,你們剛才好不容易站起來的人,又成了冊上的字。」
這一喝,如驚雷炸耳。
幾名指尖生紋的木族藥師猛地驚醒,慘叫著斬斷青紋。
水族玄甲咬破舌尖,以血破魔光。
金族年輕劍修抱著劍跪地大哭,哭得像個差點把自己賣了的傻子。
仙手第一次收了溫和。
「無珩。」
「你壞仙緣。」
魔手也暴怒。
「你斷魔途。」
無珩抬頭。
「我救人名。」
「你們若真給活路。」
他人間尺直指仙榜魔詔。
「把本名還給他們。」
「先還名,再談入籍。」
仙手沉默。
魔手咆哮。
還名?
冊上的人,哪有本名。
六萬年,早就吃乾淨了。
無珩見狀,再不廢話。
「那沒什麼好談了。」
他一步踏空,竟主動朝天裂走去。
長夕驚叫。
「無珩。」
人皇臉色劇變。
「回來。」
燧父都要撲上去。
無珩卻擺了擺手。
「放心。」
「我不上去。」
「我請它們下來。」
人間尺高舉,五色蓮台轟然張開,第六瓣灰光照著鏡中仙榜魔詔,一寸一寸,往天裂里壓。
仙榜顫,魔詔抖。
無珩朗聲。
「人間無珩,今日問仙,問魔。」
「仙使何名?」
「魔將何姓?」
「報上本名。」
「報得出,我請入席。」
「報不出。」
他尺落。
「滾回冊上。」
轟。
仙榜劇烈一震,清光里傳出一聲怒喝。
「本使,青華上仙座下,掌緣仙使。」
魔詔黑焰暴漲。
「本座,羅睺魔淵,鎮獄魔將。」
無珩冷笑。
「沒問封號。」
「問名。」
「你們爹娘給的名。」
「自己應過的名。」
仙使一滯。
魔將一僵。
天裂前,死一樣靜。
六萬年,仙魔降世,哪個不是道號震天,哪個不是魔威蓋世。
從來沒人問過他們,本名。
或者說,問了,也沒人敢等他們答。
因為答不出。
入了冊,拿了位,承了力,本名早被仙榜魔詔吃了。
無珩看著它們的沉默,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冷了。
「看。」
「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還來接引人間。」
人間尺猛然砸落。
尺上萬個名字,齊齊一喝。
「滾。」
仙榜倒卷,魔詔崩裂。
仙手魔手同時被震回天裂深處。
不是它們弱。
是這一擊,不打力,打「無名」。
打它們最怕被人看見的空。
天裂中,天門後那古老聲音徹底怒了。
「夠了。」
「人間新約,仙魔不允。」
「冊封。」
轟。
仙榜殘片與魔詔碎紋,竟在天裂里強行合流。
一金一黑兩道詔光,同時罩向無珩。
「仙界有令,封無珩為曜世仙君,掌人間仙緣。」
「魔淵有旨,封無珩為滅世魔子,承三界魔胎。」
「兩籍並落。」
「不入也得入。」
太廟前,所有人臉色煞白。
這是仙魔聯手,也是仙魔最狠的一招。
你不入門,我偏冊封你。
你只要應一聲,哪怕只是被名沾住,也會被拖進兩界規矩里。
無珩抬頭,看著那兩道罩落的詔光,忽然笑了。
笑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曜世仙君。」
「滅世魔子。」
「一個要我當善人。」
「一個要我當惡人。」
「都不行。」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給的名。」
他反手,把三衍棍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竟主動抓向兩道詔光。
「無珩。」
「火族取的。」
「火簇喊的。」
「長夕護的。」
「五方認的。」
「天不認。」
「仙不認。」
「魔不認。」
「正好。」
他猛地一扯。
「我也不認你們。」
撕啦。
仙榜裂。
魔詔碎。
兩道冊封,當著天門,當著仙魔,當著五方萬民,被無珩徒手撕成漫天金黑碎雨。
碎雨落下,未及人間,便被人間尺上那些名字照得寸寸成灰。
仙,退。
魔,縮。
天裂深處,那扇刻著順天者昌的天門,第一次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無珩站在碎雨中央,渾身是血,像剛從六萬年舊帳里爬出來的討債鬼。
「回去告訴你們的仙帝,魔祖。」
「人間,不入戶。」
「要談,自己下來。」
「再敢拿冊封壓人。」
「下一回,我撕的不是榜。」
「是你們的門。」
天裂,靜了。
仙手魔手,緩緩退回門後。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更大的東西,被徹底驚動了。
果然,片刻後,天裂最深處,那扇天門緩緩合攏一線,卻沒有完全閉上。
一隻眼睛,再度睜開。
不是先前的漠然。
是貪婪。
「人間新約。」
「有意思。」
「既不肯順天,不肯入仙,不肯歸魔。」
「那便等著。」
「門,會開。」
「下一次來的,不是冊封。」
「是真身。」
天光一暗,裂縫閉合。
人間尺噹啷落地,碎成點點灰光,重新回到那些名字主人身上。
太廟前,風聲呼嘯。
五方萬民呆立良久,忽然不知是誰先哭出聲,緊接著,哭聲,笑聲,吼聲,響成一片。
不是跪謝。
是後怕,是狂喜,是終於把天都罵退的荒唐痛快。
無珩卻沒笑。
他看著那扇閉合的天裂,胸口第六瓣一刺一刺地疼。
燧父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撕得好。」
「也撕早了。」
「仙魔既知人間有新約,就不會再給你百年。」
無珩問。
「多久?」
燧父沉默片刻。
「快則三月,慢則一年。」
「天門再開,來的就不是手,不是榜。」
「是仙真,是魔真。」
「還有天。」
無珩點頭。
「夠了。」
「夠了?」
「三個月。」
無珩轉身,看向滿目瘡痍卻仍熱氣騰騰的太廟前。
「夠我把席擺好了。」
長夕一怔。
「還真擺?」
「擺。」
無珩道。
「神魔要來,總不能讓他們吃閉門羹。」
「但這一席。」
「規矩人界定。」
「碗,人界端。」
「酒,人界斟。」
「名,人界記。」
「主位。」
他看向燧父,看向人皇,看向五方,看向每一個剛站直的人。
「不能只坐我一個。」
「得坐滿。」
火簇老頭哈哈大笑。
「好。」
「這才像家宴。」
可當夜,宴席還未開,太廟前還飄著第一鍋肉湯的香氣時。
天外,忽然落下一物。
不是仙,不是魔,也不是天。
是一截骨。
白骨自高空墜下,插在太廟正門前,骨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古字。
無珩走近,只看一眼,瞳孔便縮成針尖。
那行字寫著。
「席可擺。」
「主位不能只坐人。」
「六萬年前,第一個守門人。」
「還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