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173章 擺席

第173章 擺席

2026-10-16 19:24:07 作者: 繁華三千尺

  仙手退一步,魔手退一步。

  無珩一棍砸完,虎口崩裂,血順著三衍棍往下淌,滴在太廟前的碎玉階上,竟沒有散開,而是凝成一個個細小的名。

  不是他的名。

  是石蛋,是岳老根,是火杏兒,是六子,是所有站在他身後的人。

  仙手懸在天裂左側,清光萬丈,掌心那朵蓮緩緩旋轉,每一瓣都像藏著一座仙山。魔手壓在天裂右側,黑焰翻滾,掌心魔瞳開闔,一眼望去,人心裡的貪,嗔,懼,欲,全被勾得蠢蠢欲動。

  兩隻手都沒有再急著抓。

  因為它們也察覺到了彼此。

  更察覺到了卡在它們中間的那杆人間尺。

  尺不長,不過七尺。

  可它卡在天裂里,像一根針扎進天門舊縫,讓仙難全降,魔難盡臨,連天規落下,都得先繞開那一串密密麻麻的螻蟻之名。

  天門後,那道古老聲音再度響起,已沒了最初的淡漠。

  「仙。」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魔。」

  「人間之事,天自會清算。」

  「退。」

  仙手清光微閃,一道蒼老聲音傳出,像從極高處俯視下來。

  「天租歸天。」

  「仙種歸仙。」

  「人間帳亂至此,正因無籍。」

  「此子當入仙籍,正本清源。」

  魔手黑焰暴起,另一道聲音桀桀而笑。

  「放屁。」

  「他身負玄天黑蓮,吞過偽心,壞過補天,天生魔種。」

  「該歸魔淵。」

  「仙界要搶,先問過本座。」

  兩句話落下,太廟前眾人只覺耳邊轟鳴。

  仙,魔,天。

  三樣壓在人間頭頂六萬年的東西,今日第一次當著萬民的面,為一個人爭。

  爭的不是無珩。

  是人間最後那一口氣歸誰收。

  無珩拄著棍,喘了半天,忽然笑了。

  「都說我是東西。」

  「仙要,魔要,天也要。」

  他抬手,把唇邊血一抹。

  「行。」

  「既然都要。」

  「那按人界規矩來。」

  「擺席。」

  這二字一出,滿場都愣了。

  連仙手魔手都靜了一瞬。

  無珩轉身,看向太廟前滿目瘡痍的九重金階,看向跪又不是,站又不敢站直的萬民,看向渾身浴血的五族,看向殘破卻仍挺直的人皇,看向剛剛脫下六萬年鎖鏈的燧父。

  「神要人,魔要人,天要租。」

  「都要人低頭。」

  「今日我偏不低頭。」

  「我請他們下來。」

  「入席。」

  「按人間規矩,講人間話。」

  「講不通。」

  他握緊人間尺。

  「那就別走。」

  火簇老頭第一個笑出聲,笑著笑著咳出血,仍罵罵咧咧。

  「好。」

  「好小子。」

  「請人吃席,比磕頭像話。」

  長夕紅著眼眶,揚聲道。

  「火族,生火。」

  「燒水,烤肉,煮茶。」

  「今日太廟前擺席,請神,請魔,請天。」

  「也請我們自己。」

  金無缺巨劍往肩上一扛,咧嘴。

  「金族,出酒。」

  「沒酒。」

  「劍池裡有萬年劍露,拿罈子裝。」

  林蔓抱著青瓣起身,聲音啞卻穩。


  「木族,出果。」

  「青林剛活,果子少,拿命填,也湊一盤。」

  玄清在北淵方向,黑燈遙舉。

  「水族,出潮。」

  「海上有月,撈一壇。」

  岳寧兒把重矛插進后土方向裂開的巨碑前,笑聲發顫。

  「土族,出地。」

  「沒什麼好東西,就厚土一塊,誰愛跪,自己挖個坑埋了。」

  莫真單膝跪地,黑蓮殘火在身後鋪成案。

  「魔族降卒,出火。」

  月孧黑月懸空,魔瞳灼灼。

  「魔族左脈,出令。」

  「今日誰敢在席上動粗,先過我。」

  一句句,自五方響起。

  沒有仙音,沒有魔威,沒有天規。

  只有人間煙火,粗鄙,直接,帶著血味,卻一字一句,把太廟前那片被天壓得喘不過氣的廢墟,硬生生喊出了一股熱氣。

  仙手垂在天裂里,清光微滯。

  魔手黑焰翻卷,魔瞳眯起。

  它們見過人間跪。

  見過人間哭。

  見過人間獻祭,磕頭,自相殘殺,見過人間把同類推出門去換太平。

  獨獨沒見過這個。

  一群剛被逼到絕境的人,不逃,不跪,不獻祭,忙著生火,搬石,擺碗,像真要請神魔天下凡來吃酒。

  無珩踏前一步,人間尺遙指天裂。

  「聽見了?」

  「席要擺了。」

  「想談,下來。」

  「不想談。」

  他笑了笑。

  「那就繼續卡著。」

  「仙難降,魔難臨,天租難收。」

  「看誰能耗。」

  天門後,那古老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真正的冷怒。

  「螻蟻,敢脅天。」

  天規再落。

  這一次,不是壓無珩。

  是壓五方。

  西方白金山,劍冢轟鳴,萬劍同時悲鳴,像要被一隻無形大手從冢中拔出,獻上天裂。

  東方青林,剛活的一線綠意瘋狂倒卷,無數青藤自斷,像被天責令收回生機。

  北淵玄潮,海面無端下陷百里,像天要抽走水族最後一點水位。

  后土厚土,大地龜裂,岳鎮山碑上裂紋蔓延,整片土族地脈都在哀鳴。

  火神山,九道火柱齊齊搖晃,火脈倒卷,朝太廟前壓來,像天要借火族自己的火,燒火族自己的根。

  五方同時受難。

  萬民剛直起的腰,又一次彎下。

  有人哭喊。

  「天罰。」

  「天真的降罰了。」

  「新約惹怒天了。」

  「完了。」

  恐懼像野草一樣瘋長。

  仙手清光大盛,溫和聲音傳遍五方。

  「入仙籍,可免天災。」

  「金族劍修,可入劍仙譜。」

  「木族靈體,可入長春籍。」

  「水族玄脈,可入滄溟籍。」

  魔手黑焰同時翻湧,笑聲蠱惑。

  「入魔淵,得真力。」

  「人間太弱,弱者才求天免罪。」

  「來魔淵,搶他娘的。」

  一仙一魔,一邊罰,一邊誘。

  這是六萬年來最老套,也最好用的法子。

  先打一巴掌,再給一顆糖。

  人間被打怕了,也給騙怕了。

  可這一次,糖還沒遞到嘴邊,就有人先一步把碗砸了。

  金無缺站在白金山劍冢前,仰天大笑。


  「入仙籍?」

  「老子金族守白心守到差點絕種,仙籍早幹嘛去了。」

  「現在來收劍?」

  「滾。」

  他反手一劍,不斬天規,斬向劍冢最深處。

  「金族萬劍。」

  「聽令。」

  「今日不歸仙。」

  「歸人。」

  萬劍轟鳴。

  那不是朝拜,是應答。

  一柄柄古劍自劍冢中沖天而起,不斬敵,先斬向壓在西方的天規。

  東方,林蔓抱著青瓣,一步步走進正在倒卷的青林。

  「木族聽令。」

  「根,往下扎。」

  「天要收,就讓它拔。」

  「拔得動一根,拔不動全部。」

  青藤入地,根須瘋長,扎進比靈機更深的地方,扎進記憶,扎進祖碑,扎進那些被木族賴掉又認回的恩。

  北淵,玄清黑燈倒轉。

  「水族。」

  「潮落一寸,人進一丈。」

  玄潮不退反進,硬生生填回下陷的海。

  后土,岳鎮山笑聲自碑里滾出。

  「土族。」

  「地裂就裂。」

  「記住,裂了也是我們的地。」

  火神山,長夕腕上紅繩燃起赤火。

  「火族。」

  「火脈倒卷,就讓它卷。」

  「燒不到別人,先燒熱我們的鍋。」

  「席還沒擺,火不能滅。」

  五方齊動。

  不是抗天。

  是各守各地,各撐各梁。

  不再把所有重量,推給一個人。

  無珩站在太廟前,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翻遍帳,翻遍門,翻遍五方債窟,最想看見的,不就是這一幕嗎。

  人間不再外包。

  人間自己站。

  天裂中,仙手魔手同時沉默。

  它們察覺到不對。

  人間這個盒子,本來一壓就彎,一誘就散。

  今日怎麼硬了。

  無珩抓住機會,人間尺猛然一轉,尺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亮起,映得仙手魔手都微微後退。

  「念念。」

  「照。」

  祖鏡沖天,鏡光直直打入天裂。

  不是照仙,不是照魔。

  是照它們的「籍」。

  鏡光所過,仙手清光里,浮現出一冊白金仙榜。

  魔手黑焰中,浮現出一冊黑骨魔詔。

  念念的聲音,第一次冷得像結了冰。

  「哥哥。」

  「看清了。」

  「仙籍,魔籍,也是冊。」

  「入仙籍者,抹本名,改道號。」

  「入魔籍者,獻本命,稱魔子。」

  「飛升是假,換名是真。」

  「成魔也是假,押身是真。」

  「他們不是在請人。」

  「是在收債。」

  「和補天閣,和天門,一路貨。」

  鏡光再轉,照向五方那些被仙魔之音勾動的人。

  有幾名木族藥師,指尖已生青紋。

  有幾個水族玄甲,眼底已泛魔光。

  還有金族幾名年輕劍修,劍尖不受控地朝天,像真要應仙榜而去。

  無珩怒喝。

  「都醒醒。」

  「它們給的不是生路。」

  「是另一種跪。」


  「跪天,是順天者昌。」

  「跪仙,是脫凡入籍。」

  「跪魔,是棄人成魔。」

  「說到底。」

  「都是把名字交出去。」

  「名字一交,你們剛才好不容易站起來的人,又成了冊上的字。」

  這一喝,如驚雷炸耳。

  幾名指尖生紋的木族藥師猛地驚醒,慘叫著斬斷青紋。

  水族玄甲咬破舌尖,以血破魔光。

  金族年輕劍修抱著劍跪地大哭,哭得像個差點把自己賣了的傻子。

  仙手第一次收了溫和。

  「無珩。」

  「你壞仙緣。」

  魔手也暴怒。

  「你斷魔途。」

  無珩抬頭。

  「我救人名。」

  「你們若真給活路。」

  他人間尺直指仙榜魔詔。

  「把本名還給他們。」

  「先還名,再談入籍。」

  仙手沉默。

  魔手咆哮。

  還名?

  冊上的人,哪有本名。

  六萬年,早就吃乾淨了。

  無珩見狀,再不廢話。

  「那沒什麼好談了。」

  他一步踏空,竟主動朝天裂走去。

  長夕驚叫。

  「無珩。」

  人皇臉色劇變。

  「回來。」

  燧父都要撲上去。

  無珩卻擺了擺手。

  「放心。」

  「我不上去。」

  「我請它們下來。」

  人間尺高舉,五色蓮台轟然張開,第六瓣灰光照著鏡中仙榜魔詔,一寸一寸,往天裂里壓。

  仙榜顫,魔詔抖。

  無珩朗聲。

  「人間無珩,今日問仙,問魔。」

  「仙使何名?」

  「魔將何姓?」

  「報上本名。」

  「報得出,我請入席。」

  「報不出。」

  他尺落。

  「滾回冊上。」

  轟。

  仙榜劇烈一震,清光里傳出一聲怒喝。

  「本使,青華上仙座下,掌緣仙使。」

  魔詔黑焰暴漲。

  「本座,羅睺魔淵,鎮獄魔將。」

  無珩冷笑。

  「沒問封號。」

  「問名。」

  「你們爹娘給的名。」

  「自己應過的名。」

  仙使一滯。

  魔將一僵。

  天裂前,死一樣靜。

  六萬年,仙魔降世,哪個不是道號震天,哪個不是魔威蓋世。

  從來沒人問過他們,本名。

  或者說,問了,也沒人敢等他們答。

  因為答不出。

  入了冊,拿了位,承了力,本名早被仙榜魔詔吃了。

  無珩看著它們的沉默,眼底最後一點溫度冷了。

  「看。」

  「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還來接引人間。」

  人間尺猛然砸落。

  尺上萬個名字,齊齊一喝。

  「滾。」

  仙榜倒卷,魔詔崩裂。

  仙手魔手同時被震回天裂深處。

  不是它們弱。


  是這一擊,不打力,打「無名」。

  打它們最怕被人看見的空。

  天裂中,天門後那古老聲音徹底怒了。

  「夠了。」

  「人間新約,仙魔不允。」

  「冊封。」

  轟。

  仙榜殘片與魔詔碎紋,竟在天裂里強行合流。

  一金一黑兩道詔光,同時罩向無珩。

  「仙界有令,封無珩為曜世仙君,掌人間仙緣。」

  「魔淵有旨,封無珩為滅世魔子,承三界魔胎。」

  「兩籍並落。」

  「不入也得入。」

  太廟前,所有人臉色煞白。

  這是仙魔聯手,也是仙魔最狠的一招。

  你不入門,我偏冊封你。

  你只要應一聲,哪怕只是被名沾住,也會被拖進兩界規矩里。

  無珩抬頭,看著那兩道罩落的詔光,忽然笑了。

  笑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曜世仙君。」

  「滅世魔子。」

  「一個要我當善人。」

  「一個要我當惡人。」

  「都不行。」

  「因為我不喜歡別人給的名。」

  他反手,把三衍棍往肩上一扛,另一隻手,竟主動抓向兩道詔光。

  「無珩。」

  「火族取的。」

  「火簇喊的。」

  「長夕護的。」

  「五方認的。」

  「天不認。」

  「仙不認。」

  「魔不認。」

  「正好。」

  他猛地一扯。

  「我也不認你們。」

  撕啦。

  仙榜裂。

  魔詔碎。

  兩道冊封,當著天門,當著仙魔,當著五方萬民,被無珩徒手撕成漫天金黑碎雨。

  碎雨落下,未及人間,便被人間尺上那些名字照得寸寸成灰。

  仙,退。

  魔,縮。

  天裂深處,那扇刻著順天者昌的天門,第一次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

  無珩站在碎雨中央,渾身是血,像剛從六萬年舊帳里爬出來的討債鬼。

  「回去告訴你們的仙帝,魔祖。」

  「人間,不入戶。」

  「要談,自己下來。」

  「再敢拿冊封壓人。」

  「下一回,我撕的不是榜。」

  「是你們的門。」

  天裂,靜了。

  仙手魔手,緩緩退回門後。

  可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是更大的東西,被徹底驚動了。

  果然,片刻後,天裂最深處,那扇天門緩緩合攏一線,卻沒有完全閉上。

  一隻眼睛,再度睜開。

  不是先前的漠然。

  是貪婪。

  「人間新約。」

  「有意思。」

  「既不肯順天,不肯入仙,不肯歸魔。」

  「那便等著。」

  「門,會開。」

  「下一次來的,不是冊封。」

  「是真身。」

  天光一暗,裂縫閉合。

  人間尺噹啷落地,碎成點點灰光,重新回到那些名字主人身上。

  太廟前,風聲呼嘯。

  五方萬民呆立良久,忽然不知是誰先哭出聲,緊接著,哭聲,笑聲,吼聲,響成一片。


  不是跪謝。

  是後怕,是狂喜,是終於把天都罵退的荒唐痛快。

  無珩卻沒笑。

  他看著那扇閉合的天裂,胸口第六瓣一刺一刺地疼。

  燧父走到他身邊,低聲道。

  「撕得好。」

  「也撕早了。」

  「仙魔既知人間有新約,就不會再給你百年。」

  無珩問。

  「多久?」

  燧父沉默片刻。

  「快則三月,慢則一年。」

  「天門再開,來的就不是手,不是榜。」

  「是仙真,是魔真。」

  「還有天。」

  無珩點頭。

  「夠了。」

  「夠了?」

  「三個月。」

  無珩轉身,看向滿目瘡痍卻仍熱氣騰騰的太廟前。

  「夠我把席擺好了。」

  長夕一怔。

  「還真擺?」

  「擺。」

  無珩道。

  「神魔要來,總不能讓他們吃閉門羹。」

  「但這一席。」

  「規矩人界定。」

  「碗,人界端。」

  「酒,人界斟。」

  「名,人界記。」

  「主位。」

  他看向燧父,看向人皇,看向五方,看向每一個剛站直的人。

  「不能只坐我一個。」

  「得坐滿。」

  火簇老頭哈哈大笑。

  「好。」

  「這才像家宴。」

  可當夜,宴席還未開,太廟前還飄著第一鍋肉湯的香氣時。

  天外,忽然落下一物。

  不是仙,不是魔,也不是天。

  是一截骨。

  白骨自高空墜下,插在太廟正門前,骨上刻著一行極小的古字。

  無珩走近,只看一眼,瞳孔便縮成針尖。

  那行字寫著。

  「席可擺。」

  「主位不能只坐人。」

  「六萬年前,第一個守門人。」

  「還沒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