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175章 仙臨

第175章 仙臨

2026-10-16 19:24:11 作者: 繁華三千尺

  天縫裡沒有走出人。

  先落下來的是光。

  那光不像仙使清光那麼浮,也不像天規那麼冷,它很穩,很厚,像一部翻開的法典,條條框框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隨後,一隻雲履踏出。

  接著是道袍,玉冠,玉帶,還有一張年輕得近乎無情的臉。

  來人看著不過三十,眉目清貴,眼底卻沒有波瀾。他每一步都踩在虛空里,腳下自生蓮紋,可那些蓮紋剛亮,又被人間碑壓下去。

  太廟前,所有人胸口都像壓了一塊玉。

  不是山。

  是法。

  是六萬年來仙界高高供著的那套規矩。

  初守坐在末席,慢慢放下了酒碗。

  他眯起眼,說,來了條大的。

  燧父站到無珩身側,聲音發沉。

  仙界巡界真君。

  掌三律,巡七界,先斬後奏。

  這種人物,六萬年前也只下過兩次界。

  一次斬古魔,一次封舊神。

  人皇深吸一口氣,殘破龍氣在身後勉強聚成半條老龍。

  他知道,今日這一關,比韓貂寺,比補天閣,比天門,都硬。

  巡界真君落地。

  他沒有看五族,沒有看人皇,也沒有看燧父和初守。

  他只看無字碑。

  看了片刻,他開口。

  人間碑,偽器。

  拒仙籍,碎仙榜,亂天租,壞三序。

  按仙律,當封。

  碑主無珩,當鎖拿上界,問心三千年。

  聲音不凶,卻像判詞。

  一出口,太廟前風聲都停了。

  

  無珩扶著碑,臉色蒼白,卻笑了一下。

  他說,你下來得挺快。

  前腳才睡了七千年,後腳就來封碑。

  看來仙界也不是全不在乎人間。

  巡界真君淡淡道,本君不是來談情。

  無珩說,那正好。

  我也不是來講情。

  仙界講法,人間如今也講法。

  你封碑,憑什麼。

  巡界真君抬手,掌心浮出一卷白金法典。

  憑天覆地載,憑日月執行,憑人間在仙界治下六萬年。

  無珩問,誰立的治。

  巡界真君答,舊約。

  無珩說,舊約昨夜廢了。

  天門被我卡過,仙榜被我撕過,魔詔被我踩過。

  你要講舊約,先把那三個叫回來,跟我重新打過。

  巡界真君眼中第一次起了一點波。

  不是怒,是覺得荒唐。

  他說,人間螻蟻,也配廢約。

  無珩還沒答,人間碑忽然一震。

  碑上沒有字,卻響起一片細密的聲響。

  像無數筆尖同時落在紙上。

  隨後,五方大地,凡是被第六瓣暖意託過的人,心裡都浮起一個念頭。

  不是跪。

  是問。

  誰配。

  聲音不大,卻從火神山,從白金山,從青林,從北淵,從后土,從中州廢墟,一起湧上太廟。

  千千萬萬聲誰配,匯成一句。

  碑面仍無字。

  可那股意,直衝天縫。

  巡界真君眉頭微皺。

  他抬起法典。

  封。

  一字落,太廟前亮起無數白金鎖鏈。

  那鎖鏈不是鐵,是律。

  每一條都刻滿仙文,專鎖名,鎖姓,鎖來處。

  鎖鏈不先捆無珩,先捆碑。


  它要把人間碑從地里拔出來,連碑帶名,一併拖上天。

  金無缺第一個暴起。

  金族萬劍,落。

  白金山方向,萬劍沖霄,斬在鎖鏈前端。

  鎖鏈一顫,劍光崩了三千。

  金無缺虎口炸血,卻笑。

  金族劍修,第二劍,落。

  木族青藤自地下鑽出,纏住碑基。

  林蔓咬牙。

  木族,紮根。

  北淵玄潮隔空倒卷,玄清燈焰照海。

  水族,抬碑。

  后土厚土隆起,岳鎮山笑聲自碑下傳來。

  土族,鎮地。

  火族烈火順碑而上,長夕腕上紅繩燒得通紅。

  火族,溫碑。

  莫真黑蓮鋪底,月孧黑月懸空。

  魔族今日不拜仙,也不拜天。

  五方齊動,鎖鏈竟真的慢了一瞬。

  只是一瞬。

  巡界真君再抬手。

  第二字,落。

  鎮。

  天縫垂下一隻白玉大印。

  印上無帝號,只有兩個字。

  仙憲。

  大印未落,太廟前圓案盡碎,酒罈炸開,湯鍋翻倒,青果滾了一地。

  初守看著滿地湯湯水水,嘆了口氣。

  我好不容易喝口難喝的酒。

  你們仙界,真不會做客。

  他抓起肩上舊骨,往地上一插。

  骨是門閂,插進太廟前舊縫,硬生生替人間碑扛住半寸下壓。

  初守罵道,要打可以。

  先賠酒。

  巡界真君終於看向末席。

  只一眼,他瞳孔微縮。

  初守。

  你還沒死。

  初守說,你都沒死,我急什麼。

  巡界真君道,封門舊囚,也敢逆仙憲。

  初守笑了。

  我這輩子最會的,就是逆。

  逆完了,還能坐這喝難喝的酒。

  你要不要也試試。

  巡界真君不再答。

  白玉大印繼續落。

  無珩伸手按在人間碑上。

  第六瓣已經離體,他體內空得厲害,像被人抽走了一半骨頭。

  可碑還在。

  碑里有他的瓣,也有萬民的名。

  他能感覺到,每落一寸,五方就有人悶哼,有人吐血,有人咬牙硬撐。

  不是不痛。

  是分著痛。

  這就夠了。

  無珩低聲道,都記住這個感覺。

  今日不是我在擋。

  是你們在擋。

  你們退,我才輸。

  你們不退,誰都拿不走這塊碑。

  長夕回頭,滿臉是淚,卻笑。

  小怪物,少廢話。

  火族什麼時候退過。

  火簇老頭煙鍋都斷了,還用半截鍋柄敲碑。

  退了,老子這六年煙白抽了。

  岳寧兒在后土碑前吐著血罵。

  無珩,你敢讓我們名字白按進去嗎。

  金無缺劍斷了,撿半截繼續砍。

  木族芽芽抱著最後一點青,哭著往碑根塞。

  北淵玄清不言語,只把燈舉得更高。

  萬民沒有跪。

  萬民在扛。

  巡界真君看著這一幕,眼底那點子波瀾,終於變成了冷。

  他說,人心聚眾,可用一時。

  可用一世嗎。

  仙界只要不滅,今日壓不彎,明日再壓。

  爾等血肉,能撐幾回。

  他說著,大印忽然一轉。

  不壓碑了。

  壓人。

  白玉仙憲分出億萬細芒,落向五方。

  只殺最前。

  只殺帶頭。

  長夕,火簇,金無缺,林蔓,玄清,岳寧兒,莫真,月孧,人皇,燧父,初守,全在細芒之內。

  這一手極狠。

  碑能分痛,不能替死。

  只要這些頭先死,萬民膽一散,人間碑立時崩。

  無珩瞳孔猛縮。

  他幾乎想都沒想,一步踏出,用自己的背,迎向那億萬細芒。

  長夕嘶聲。

  無珩。

  可有一件東西,比他還快。

  初守那截舊骨。

  骨頭從地里彈起,橫在無珩身前,生生受了三成細芒,炸出一片骨粉。

  初守悶哼,末席塌了,他卻還坐著,罵道,小娃娃,規矩沒學全。

  守門人最後一手,不是替人擋。

  是改規矩。

  無珩一震。

  改規矩。

  怎麼改。

  初守抬手,把一把骨粉撒進燧父懷裡。

  你來過火里,認得那位的名。

  燧父明白了。

  人皇也明白了。

  初守又看向五方。

  借你們的血,不是祭。

  是落款。

  無珩深吸一口氣,扶住人間碑,忽然咬破指尖。

  他現在沒有第六瓣。

  可他還有名字。

  無珩二字,火簇給的,長夕護的,火族罵過又認的。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以碑為紙,在巡界真君那捲仙界法典落下的仙憲大印背面,一筆一划,寫下一行字。

  人間,不受此詔。

  八字落,五方血光同時亮起。

  火簇以煙鍋柄敲碑,落款,火族。

  長夕以紅繩纏腕,落款,火族長夕。

  林蔓按青瓣,落款,木族。

  金無缺以斷劍劃掌,落款,金族。

  玄清引潮,落款,水族。

  岳寧兒扛矛頓地,后土碑下岳鎮山笑聲如雷,落款,土族。

  人皇以殘血抹印,落款,中州姬氏。

  莫真黑蓮為記,月孧黑月為記,落款,魔族降卒,魔族左脈。

  初守抓著最後一把骨粉,撒上去。

  落款,初守。

  燧父把手按在碑上,聲音很輕。

  燧,落款。

  最後,無珩把自己的名字,按在最末。

  無珩,落款。

  人間碑轟然大亮。

  碑上仍舊沒有一個多餘字。

  可那捲仙憲大印背面,多了一行血淋淋的落款。

  人間,不受此詔。

  巡界真君臉色終於變了。

  他抬手要抹。

  那行字卻在萬民名字底下,怎麼也抹不乾淨。

  因為這是落款。

  不是咒。

  不是法。

  是一個個活人,親手按上去的。

  仙可以封碑。

  不能替人改落款。

  大印顫了。

  天縫也顫了。

  巡界真君被那股反震逼得退了半步。


  只半步。

  卻讓五方萬民同時看見,原來仙界真君,也會退。

  巡界真君盯著無珩,很久,忽然收了大印。

  今日封不了。

  他說。

  無珩沒有得意。

  他知道,這只是第一回合。

  果然,巡界真君負手而立,冷冷道,本君回界。

  三日後,仙班下界。

  不是一人。

  不是一詔。

  是三百仙官,三千仙律,三萬仙兵。

  到時候,本君看你這碑,能落多少落款。

  他又看向五方。

  今日你們按名。

  來日碑裂,名碎。

  仙界不會只問碑主。

  萬民同罪。

  說完,他轉身登天。

  雲履踏入天縫前,他又停了一下。

  還有。

  你寫在仙憲背面的那八個字,很好。

  可天看見了。

  天真君未必容得下。

  天縫閉合。

  仙光散盡。

  太廟前,滿地狼藉,酒香混著血腥氣,竟還聞得出一絲人間味。

  初守從塌了的末席里爬出來,拍拍身上土。

  第一口酒沒喝成。

  第二口總該行。

  他抓起半壇沒倒乾淨的劍露,剛要喝,人間碑忽然咔的一聲輕響。

  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碑面中央,第一道裂紋,緩緩出現。

  念念在祖鏡里失聲。

  哥哥。

  碑底。

  剛才卡過天門,留了門種。

  無珩衝到碑前,掌心貼上裂紋。

  他感覺到了。

  那不是裂向人間。

  是裂向門後。

  有一道極細極老的門氣,順著人間碑,往萬民名字底下鑽。

  想借碑重生。

  無珩眼神一沉。

  人皇也發現了,沉聲道,仙界三日後到,碑卻裂了。

  這是死局。

  燧父看著裂紋,低聲說,不止仙界。

  碑一裂,魔淵聞得見。

  天,也聞得見。

  我們今日贏了真君。

  卻把人間碑,送到了三界嘴邊。

  長夕握住無珩的手。

  那怎麼辦。

  無珩盯著那道裂紋,忽然問初守。

  你說守門人最後一手,是改規矩。

  初守點頭。

  無珩又問,規矩能改幾次。

  初守想了想。

  改到沒人再敢把人間當軟柿子為止。

  無珩笑了。

  他轉身,看向五方。

  傳話出去。

  三日後,仙班不是要來嗎。

  魔淵不是聞見了嗎。

  天不是看見了嗎。

  那就別一個個來了。

  人間碑前,擺第二席。

  請仙,請魔,請天。

  重定三界約。

  長夕急道,碑都裂了,還擺席。

  無珩說,正因為裂了,才要擺。

  現在他們三個,都以為人間病了。

  病了,才會圍過來。

  圍過來。

  才好一起談。

  他按住人間碑,掌心被裂紋割出血。


  血滲進去,裂紋沒有合,卻停住了。

  像一頭餓獸,暫時不敢再咬。

  無珩抬頭望天。

  三日。

  夠我們把這桌,擺得更硬一點。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