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盆子往牆根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水。「副食本在哪兒?今天該去服務社提這個月的供應了。」
張科從柜子里翻出副食供應本,藍色硬殼封面,右上角蓋著軍區後勤部的紅章,「裴」字條目下面列著特級供應的明細:精瘦肉三斤、進口奶粉兩罐、鮮雞蛋三十枚。都是維持裴晏祁復健營養的硬貨。
溫昱岑接過本子揣進挎包,又把沈佩錚留下的提貨單對了一遍。安安從屋裡跑出來,一手抱著他那個搪瓷缸子,缸子裡泡著半杯麥乳精。
「媽,我也去。」
「不去,在家跟張科叔叔練字。」
安安咧著嘴,麥乳精把他上嘴唇糊了一圈棕色。他眼珠子轉了一下,湊到溫昱岑耳朵邊上。
「媽,我幫你拎東西。」
溫昱岑拿手指把他嘴唇上的麥乳精抹了,往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三斤肉你拎得動?回去寫字。」
安安嘟著嘴,抱著搪瓷缸子磨磨蹭蹭地往屋裡挪。
溫昱岑出了院門,沿軍區主幹道往東走。服務社在大院東頭,一棟灰磚平房,門口支著個鐵皮棚子,棚子底下摞著幾摞空木箱和麻袋。這個點人不多,櫃檯後面只有一個穿白圍裙的中年人在打算盤。
溫昱岑沒見過這人。以前負責發放特供物資的是個姓趙的老兵,幹了七八年,從來沒出過岔子。眼前這個面生,三十來歲,圓臉短眉,圍裙系得板板正正,胸口別著一塊白鐵牌子,上頭用紅漆寫著「司務長陳大勇」。
溫昱岑把副食本和提貨單一塊兒推過櫃檯。「裴家的特供,按單子提。」
陳大勇的算盤珠子還在撥,眼皮都沒抬。「等著。」
溫昱岑站在櫃檯前面,兩隻手插在挎包帶子裡,沒催。
算盤撥了能有兩分鐘,陳大勇把算盤往旁邊一推,拿起副食本翻了翻,又看了眼提貨單,把兩樣東西摞在一起,壓在算盤底下。
他從櫃檯後面的木架子上扯下一塊灰布揭開,底下是一溜白瓷方盤,盤子裡碼著切好的肉塊。他沒拿那幾盤顏色正紅的精瘦肉,手伸向最邊上一個鐵盆,盆里堆著一團暗紅髮紫的東西,血水洇了半盆底。
他用鐵鉤子勾了幾塊出來,啪地甩在櫃檯上的油紙上。血淋淋的淋巴肉,筋膜沒剔乾淨,切面上連著幾塊黃白的脂肪瘤。
「這個月物資緊張,上級調撥的特供批次沒到,先拿這個頂上。」
溫昱岑看著油紙上那堆豬下水,沒動。
陳大勇的手已經伸到旁邊的架子上,把兩罐進口奶粉從盤點台上挪到了他身後的鐵皮櫃裡,手腳乾淨利落,動作連貫,一看就是提前演練過的。
「奶粉也沒有。下個月看調撥情況。」
櫃檯旁邊站著兩個後勤的人,一個扛著半袋麵粉,一個夾著個本子,兩雙眼睛盯著溫昱岑。
溫昱岑的目光從那堆豬下水上移開,落在陳大勇臉上,停了兩秒。
她沒提高嗓門,也沒拍櫃檯。她把挎包里的提貨單重新抽出來,展平,指尖點在單子左下角的紅章上。
「這是後勤部的撥付章,批次號二三七,十一月特級供應。」她的手指移到單子中間的明細欄,「精瘦肉三斤,進口奶粉兩罐,鮮雞蛋三十枚。章是後勤部蓋的,批次號是後勤部編的。你說物資沒到,行。」
她把提貨單翻過來,空白面朝上,從挎包里摸出一支鋼筆,旋開筆帽,放在櫃檯上,推到陳大勇面前。
「寫。」
陳大勇的算盤珠子停了。
「寫什麼?」
「寫『十一月特級供應物資因調撥不足暫緩發放』,寫上日期,簽你的名字,按你的手印。」
陳大勇看著櫃檯上那支鋼筆,又抬頭看了看溫昱岑。
這女人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不氣,不惱,也沒有要吵架的意思。兩隻眼睛平平地盯著他,好像在等他擰一顆螺絲。
旁邊那兩個後勤的人互相換了個眼色。
陳大勇覺出點不對勁。但他想起上頭交代的話——「裴家那個保姆來了,該怎麼打發怎麼打發,出了事有人兜著」——又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他扯過提貨單,拿起鋼筆,在背面刷刷寫了一行字:「本月特供物資因上級調撥未到暫緩發放。」底下簽了名,日期也寫了。
他把提貨單推回來。「行了吧?下個月來拿。」
溫昱岑接過提貨單,翻過來看了一遍。字跡、簽名、日期,一樣不缺。
她把提貨單對摺,塞進挎包內層。
「手印。」
陳大勇愣了一下。
「你簽了名還不夠?」
溫昱岑把挎包口袋裡的紅色印泥盒摸出來,啪地放在櫃檯上,盒蓋掀開。「供應底冊上調撥記錄和你寫的對不對得上,回頭查帳的時候說不清楚。按手印是替你留個憑據,省得到時候上頭追下來你說不清。」
陳大勇的手懸在半空,猶豫了一下。溫昱岑說的話里沒有一個字是威脅,可每個字都踩在點上。供應底冊的調撥記錄是後勤部統一編的,物資到沒到、發沒發,底冊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今天扣下的肉和奶粉,在底冊上的狀態是「已撥付」。
但他又想了想——上頭說了,出了事有人兜著。
右手食指摁進印泥盒,往提貨單上狠狠按了一下。
溫昱岑把印泥盒收好,提貨單重新疊好,這回沒塞挎包,捏在手裡。
她把櫃檯上那堆豬下水看了一眼,拿起油紙,把那幾塊淋巴肉連血水一起包了,遞迴給陳大勇。
「這個你自己留著吃。」
陳大勇的臉脹紅了。旁邊兩個後勤的人扭過頭,嘴唇緊閉,肩膀在抖。
溫昱岑轉身往外走。
出了服務社的門,她沒往回走。
她右手捏著那張提貨單,左手把挎包的帶子往肩上提了提,腳步不快不慢,沿著灰磚牆根往北拐。
北邊那條路的盡頭,掛著一塊木頭牌子,白底紅字,字跡被雨淋得有些洇:「軍區紀檢監督處」。
溫昱岑走到那扇綠漆木門跟前,抬手,敲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