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昱岑的掌心刺疼,指甲掐進了掌肉。在前世,作為專業理療師,她對這個名字再清楚不過。這是一種罕見的常染色體隱性遺傳病。在這個年代的國內醫療條件下,它等於被宣判了死刑。
「怎麼治?」溫昱岑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起伏,甚至有些發冷。
賀蕭年看了看她,眼中透出難色。「目前國內沒有根治辦法。唯一可能徹底治癒的手段,是做異基因骨髓移植。」
「做。」裴晏祁立刻吐出一個字。
賀蕭年搖了搖頭,嘴角抿出苦澀的弧度:「裴營長,國內目前的醫療技術和無菌條件,根本做不了這種高難度的骨髓移植手術。現在要做,只能去國外,並且需要在國際骨髓庫做全相合配型。」
他把化驗單翻到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種西藥名字。
「現在唯一的辦法,是先確診。明天一早必須做骨髓穿刺活檢。確診後,需要長期注射大劑量的雄激素和皮質類固醇刺激造血,每周至少輸注一次洗滌紅細胞和血小板維持生命。另外,還需要用進口的免疫抑制劑保命。」
賀蕭年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這是一種無底洞式的病。先不說去國外手術需要天文數字的經費,光是在國內維持用藥和定期輸血,一個月至少要三百塊錢以上。如果加上進口藥,一年沒個幾千甚至上萬元,根本撐不住。」
在這個人均月工資只有三四十塊錢的八十年代初,一萬元是個能把任何普通家庭砸得粉碎的數字。
張科倒吸了一口涼氣,手裡的水壺差點沒拿穩:「一……一萬?這哪裡是治病,這是拿大團結往水裡扔啊!」
「先交二百塊押金,去血庫調兩袋新鮮全血和一組血小板。」賀蕭年撕下處方單,遞到溫昱岑面前,「血小板庫存緊,我已經給血庫的值班主任打了招呼,你們抓緊去辦手續,孩子等不起。」
張科一把抓過單子:「我去!我跑得快,我去血庫交錢取血!」
裴晏祁將手裡的盲杖往地磚上一頓:「去把車鑰匙給老李,讓他開車拉你回大院取存摺。我留在這兒。」
「好,營長你們守著,我二十分鐘內准回來!」張科撒腿往樓梯口跑,軍膠鞋底在水磨石地面踩出急促的踏踏聲。
護士推著推車從急診搶救室出來。安安平躺在小推車上,鼻孔塞著止血海綿,臉色呈現出失血過多的灰黃色,氧氣管掛在耳後。
溫昱岑走上前,伸手托住推車的鐵護欄。
「轉去三樓內科特護單間。」護士核對著腕帶上的名字,「孩子現在凝血差,不能碰,不能顛簸,儘量別讓他哭鬧。」
推車轉進紅漆木門的貨梯。鐵柵欄門合上,鉸鏈嘎吱嘎吱響動,電梯升到三樓。
特護病房靠著走廊東側,屋裡放著兩張白鐵床,床頭立著輸液架。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洋槐樹,夜風吹得葉子嘩嘩作響。
護士合力把安安平移到靠牆的病床上,接好牆上的氧氣流量表。
病房門被推開一條縫,高跟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的聲音響起來。
沈佩錚快步走進來。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幹部呢子外套,頭髮在腦後挽成利落的圓髻,臉上沒有平日裡的從容,眉頭緊壓著,呼吸有些發促。
「晏祁,孩子怎麼樣了?」沈佩錚一進門先看床上的安安,又轉頭看向輪椅上的兒子。
裴晏祁手掌搭在輪椅扶手上:「剛止住血。蕭年說是范可尼貧血。」
沈佩錚臉色變了變。她在紡織廠當了多年廠長,見識廣,省城醫療系統里也有熟人,這個病名她前幾年在省衛生廳的內參簡報上見過。
「造血幹細胞衰竭?」沈佩錚走到病床邊,看著安安乾裂的小嘴唇,伸手把孩子的被角往上拉了拉,「難怪這孩子平日裡瘦得皮包骨,身上總起青紫塊。」
溫昱岑站在病床另一側,雙手插在灰布褲兜里,掌心貼著那個硬殼信封。她沒有接話,目光落在孩子起伏的胸膛上。
沈佩錚從皮包里掏出一個藍布小包裹,放在床頭柜上。布包解開,裡面是一疊十元面額的大團結,用兩根粗皮筋捆著。
「這是廠里剛給我結的季度獎金,還有我柜子里存的五百塊。」沈佩錚把錢往溫昱岑手裡塞,「溫同志,你先拿著用。蕭年是專家,聽他的准沒錯。錢不夠我想辦法,廠里幾個老工友手頭寬裕,明天一早我去借。」
溫昱岑看著那疊大團結,沒有接:「沈阿姨,急診的錢張科去取了。」
「拿著!」沈佩錚板起臉,語氣不容推脫,「安安叫你一聲媽,天天在裴家院子裡跑,那就是我們裴家的娃娃。治病要緊,別跟我客氣這些虛禮。」
病房門被撞開,張科氣喘吁吁跑進來,手裡提著一個白色的冷藏保溫箱,滿頭是汗:「血取來了!血小板和全血都批了!」
值班護士立刻走過來核對血袋標籤。細長的針頭扎進安安手背的靜脈,膠布固定好。暗紅色的鮮血順著輸液軟管緩慢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塑料滴壺裡。
安安的睫毛動了動,嘴唇微張,發出模糊的囈語:「媽……」
溫昱岑彎下腰,用掌心輕輕貼住他冰涼的額頭:「在呢。睡吧。」
孩子聞到了熟悉的氣味,緊繃的小臉慢慢鬆弛下來,呼吸逐漸平穩。
掛鍾走到夜裡十一點半。
輸液管里的藥水滴得很慢。病房裡只有安安細微的呼吸聲和掛鍾秒針走動的咔嗒聲。
沈佩錚坐在床頭的木椅上,抬手揉著鼻樑。她忙了一整天廠里的秋季指標,眉宇間滿是乏意。
「媽,你和張科在這裡看著。」裴晏祁打破了沉默。
沈佩錚放下手:「行,今晚我守前半夜,讓張科在摺疊床上歪一會兒。」
溫昱岑拉開病房門,走出房間。
三樓走廊很長。頂棚吊著的白熾燈泡落了厚厚一層灰,光線發黃髮暗。走廊盡頭有一扇半開的木格窗,涼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動牆角擺著的長條木椅。
溫昱岑走到長椅前坐下。
她後背靠在長椅靠背上,身上那件短袖襯衫的前襟和袖口硬邦邦的,全是被血浸透後乾結的血跡。她把兩隻手插進凌亂的短髮里,十指扣住髮根,手肘頂在膝蓋上。
走廊里空氣帶著濃烈的來蘇水和紅藥水混合的氣味。
她前世是搏擊教練和康復理療師,救過無數運動創傷的人,見過斷骨斷筋,卻從沒面對過這種無解的絕症。八十年代初的中國,無菌層流病房還是個罕見詞,骨髓庫更是無從談起。安安身體裡流著的是定時炸彈,隨時會因為一次普通的感染或者牙齦出血徹底停擺。
海外手術。國際配型。外匯額度。
每一條路都被死死卡在時代和金錢的縫隙里。
一陣軸承轉動的沉悶聲響在空曠的走廊里響起來。
輪子壓過水磨石地磚的接縫,發出規律的輕響。聲音在長椅旁停住。
一件寬大的軍綠色毛呢大衣落下來,搭在溫昱岑單薄的肩膀上。大衣很重,帶著體溫和淡淡的硫磺皂氣味,把窗外灌進來的冷風全擋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