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祁的脖頸兩側,青黑色的血管一根根突了起來。
他的眼底浮現出一層血色,目光死死釘在那個名字上,整個人伏在輪椅扶手上,拳骨緊緊捏合在一起,關節錯動,在安靜的屋子裡擠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是他。」裴晏祁嗓音發乾,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磨出來的,「那天發車前,他親自給我遞的行車路條,還拍著我的肩膀,讓我路上慢點開。」
裴振剛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六十歲的老軍人挺直了脊樑,粗糙的手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紫砂茶杯蓋子亂晃。他的鬍子顫動著,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殺氣:「好一個周家!好一個借刀殺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動我兒子,一瞞就是整整五年!」
裴振剛伸手抓向桌上的紅木手杖,拔腿就要往外走:「我去找司令部,我現在就帶保衛處的人去抓這個畜生!」
「站住。」
溫昱岑的聲音並不大,卻把裴振剛攔在了門前兩步遠的地方。
溫昱岑伸出一隻手,按在裴晏祁發涼的手背上。
她的掌心帶著一層薄薄的乾熱,力道沉穩,硬生生把裴晏祁暴跳的青筋壓平下去。
裴晏祁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溫昱岑眼皮微垂,嘴角勾出一抹沒有任何溫度的平直弧度,目光掃過桌上的底單與照片。
「裴叔叔,現在拿著這幾張紙衝去保衛處,周明遠只要一口咬定當年只驗了車況、沒碰過底盤,甚至推給修配廠的臨時工,組織上最多給他一個失職處分。」溫昱岑語氣平緩,字字見骨,「五年了,現場沒了,吉普車早化成了鋼水,僅憑一本發霉的舊帳本,定不了死罪。」
裴晏祁的手掌翻轉過來,死死抓住溫昱岑的手指,骨節泛白:「那你說怎麼辦?難道讓我看著他升官發財、娶妻生子,我裴晏祁活該在這張輪椅上爛一輩子?!」
溫昱岑反手將裴晏祁的五指收攏在自己掌心裡,眼底像是結了一層厚實的薄冰。
「別急,血債必須血償。」
溫昱岑的聲音落得極低,字字扎在紅木桌面上:「拔出蘿蔔得帶出泥。這一次,我們讓他死無葬身之地。」
溫昱岑放開裴晏祁的手。她的手掌移到紅木桌面上,指尖在發黃的勘驗附錄照片上敲擊。
周明遠當年只是裝備科的助理員,溫昱岑看著裴振剛,他沒有親自動手鋸管子的膽子和機會。車間裡人來人往,想要神不知鬼不覺把油管鋸出深度一致的凹槽,需要專業的工具。
裴小龍湊過來,兩隻手按在桌沿上。他看著那張黑白照片裡的金屬截面。
溫顧問,這不就是用普通鋼鋸拉出來的嗎?咱們營區修配廠里,這種鋸條多的是,連小學生都能在廢鐵上拉幾下。
溫昱岑拿過裴振剛放在桌上的放大鏡,遞到裴小龍手裡。
仔細看切口底部的齒痕。普通的鋼鋸條,鋸齒是雙向交叉的,鋸出來的切口會有毛刺,而且底部是平的。這張照片上的切口,底部呈微凹的弧形,兩側有平行的細密齒痕。這是五號細齒鋼鋸,用來切割高精度雷達波導管的專用工具。這種工具,普通修配廠根本沒有,只有軍工廢料處理庫才有。
裴晏祁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很久。他撐著輪椅扶手,身體往前傾了傾,兩隻胳膊上的肌肉繃得很緊。
廢料處理庫。周明遠在七六年年初,確實在那裡兼任過半年的保管員。那時候,庫房裡的報廢工具核銷,全是他一手經辦。
裴晏祁的聲音有些發乾。他看著照片上的齒痕,腦子裡浮現出五年前那個大雨滂沱的下午。周明遠站在吉普車旁,手裡拿著一塊抹布,笑著拍他的肩膀。
老王八蛋。裴振剛一巴掌拍在書桌上。紅木桌面上的紫砂茶杯蓋子被震得跳了一下,落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老軍人站在桌後,鬍子抖動著,手掌按在手杖的龍頭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褪了血色。
我這就給後勤部老張打電話,讓他把當年的工具核銷帳本調出來。老子要親手扒了周明遠的皮,把他送進軍事法庭。
溫昱岑伸手攔在裴振剛面前。她的手掌很穩,沒有絲毫晃動。
裴叔叔,你現在打電話,老張那邊一查,消息半個小時就能傳到周明遠耳朵里。他只要把當年的帳本一把火燒了,或者推給已經退伍的保管員,我們拿他沒有辦法。五年了,現場沒了,吉普車早化成了鋼水,僅憑一本發霉的舊帳本,定不了他的死罪。
裴晏祁看著溫昱岑。這個女人的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冷靜。這種冷靜像是一桶冰水,澆滅了他心裡那股想要殺人的衝動。
他發現溫昱岑在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神始終落在圖紙上,兩隻手插在褲兜里,身體站得筆直。
那你的意思呢?裴晏祁問。
拔出蘿蔔得帶出泥。溫昱岑轉過頭,看著裴晏祁,周明遠現在最想要的是一紡廠的控制權,還有你手裡的軍工技術。我們要讓他覺得,他當年的事情沒有敗露,而且他還有機會拿到更多。只要他動了,就會留下新的尾巴。
她把一疊報表推到裴晏祁面前。
你當年的數學計算和邏輯建模,現在還能用嗎?
裴晏祁看著面前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報表。這是第一紡織廠的原料進出帳目、物流路線圖和外貿訂單規格書。
他那雙沉寂了五年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點亮光。
小龍,去閣樓,把我的計算尺和繪圖板拿下來。還有我那盒英雄牌繪圖鉛筆。裴晏祁對弟弟說。
裴小龍大聲答應,轉身跑出書房。樓梯上傳來他雜亂的腳步聲,震得天花板上的石灰往下落。
裴振剛看著大兒子,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他走到牆邊,拉開五斗櫥,從裡面拿出一盒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用火柴點燃。煙霧在書房裡散開,帶著略微辛辣的味道。
裴小龍很快抱著一個木質繪圖板和一盒工具跑了回來。
他把繪圖板架在裴晏祁的輪椅扶手上,又把一疊白色的繪圖紙用圖釘固定在四角。
裴晏祁接過溫昱岑遞過來的鉛筆。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握著鉛筆的姿勢很穩。
一紡廠接了外貿公司的訂單。溫昱岑站在他身側,指著報表上的數據,五百套呢子大衣和套裙,下個月十五號要交貨。沈廠長現在面臨兩個問題:第一,精梳華達呢原料不夠,需要從瀋陽和天津調撥,但鐵路和水路貨運的排班衝突,物流成本太高;第二,外貿大衣的放碼指標和國內不同,一紡廠的打樣師傅算不准歐洲人的肩寬比例。
裴晏祁沒有說話。他低下頭,鉛筆在白紙上飛快寫下一串串公式。
那些複雜的數學符號和線條,在他的筆下像是有生命一樣排列開來。
瀋陽到這裡的貨運列車,每周二和周五有兩班空餘車皮。裴晏祁一邊看報表,一邊在紙上畫出物流路徑,天津那邊走水路到大連,再轉汽車,時間需要多出三天,但運費能省下四成。我們可以把原料分成兩批,第一批走鐵路,保證下周二開工;第二批走水路,在下周五前抵達,正好接上生產線的二期剪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