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敢不敢賭？

  后座車門推開，先邁下來一隻穿黑皮靴的腳。緊接著，一個穿軍大衣的女軍醫拎著個棕紅色的真皮醫療箱走下車。她脖子上圍著條純白羊絨圍巾，頭髮燙著時興的大波浪卷，壓在軍帽底下。

  裴小龍從副駕駛座上跳下來，一臉苦相地跟在女軍醫屁股後頭，衝著院子裡的裴晏祁直擠眼睛：「哥！我攔不住！白醫生非說今兒是你神經複查的日子，去咱家沒堵著你，硬逼著我帶路找過來的！」

  女軍醫踩著皮靴走到老榆樹下，皮靴跟在雪地里踩出一個個小坑。她先看了看裴晏祁，隨後目光落到溫昱岑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勞動布棉襖上，嘴角往上翹了翹：「晏祁哥，沈姨說你一大早提著飯盒出門，我還當你是去部隊團拜呢。原來是來老街區看望軍屬啊？」

  溫昱岑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來人。這女人身上那件將校呢大衣是新發的，領口別著總醫院外科主治醫師的胸牌，名字叫白若蘭。上輩子她在霍家照顧裴晏祁那會兒，可沒見過這號人物。算算時間，應該是老兵團白副政委剛從京城調回瀋陽軍區的那個寶貝閨女。

  裴晏祁看到白若蘭，原本緩和下來的臉龐立刻沉了下去，拄著手杖往溫昱岑身前擋了半步：「白醫生，現在是春節假期，我說過不需要上門隨訪。」

  白若蘭沒理會他的冷臉，把真皮醫療箱換到左手，右手從大衣兜里掏出一個裝滿西藥的牛皮紙袋：「假期歸假期，你的腓總神經損傷正處在恢復期，斷一天藥都不行。我爸昨天還跟裴伯伯通電話，問起你的傷情呢。這是我剛從總醫院藥房批出來的進口維生素B12和甲鈷胺，特意給你送過來。」

  她說著，越過裴晏祁，朝溫昱岑走近兩步，下巴微抬：「這位就是以前在裴家照顧晏祁哥的溫同志吧？我在大院聽劉桂香嬸子提過你。這些日子辛苦你給晏祁哥做土法推拿了。不過神經外科講究的是科學靶向治療，鄉下的赤腳針灸見效慢，還容易引起軟組織感染。以後晏祁哥的復健，由我們總醫院外科專家組全權接手，就不勞煩溫同志費心了。」

  她話音剛落，又從兜里摸出兩張十塊錢的大團結，遞向溫昱岑：「這二十塊錢，算是我替裴家付給你的春節出診費。拿著吧，大過年的，個體戶掙點嚼穀不容易。」

  裴小龍在旁邊倒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往後退了三大步，雙手抱住腦袋。完了，這姓白的連溫昱岑的底細都沒摸清，上來就拿二十塊錢砸人，以溫昱岑在紅旗大街單手擰斷小流氓胳膊的脾氣，今天這院子裡非得見血不可。

  裴晏祁額角青筋凸起，抬手就要去揮白若蘭手裡的錢：「白若蘭，把錢收回去！」

  溫昱岑卻先一步伸出手，兩根手指捏住那兩張大團結的邊緣，抽了過來。

  白若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底露出一分輕蔑。她還以為這讓裴晏祁除夕夜都不回家的女人有多高尚，鬧了半天，也是個見錢眼開的俗物。

  溫昱岑把那兩張十塊錢鈔票拿在手裡抖了抖，轉身走到院子角落的蜂窩煤堆旁，衝著正在屋檐下拿小鐵鍬鏟雪的安安招了招手：「安安，過來。」

  安安把小鐵鍬往雪堆里一插，噠噠噠跑過來：「媽媽，啥事？」

  溫昱岑把那二十塊錢折成四折，塞進安安的棉襖兜里，指了指白若蘭：「這位白醫生剛才看你掃雪辛苦，特意賞你的壓歲錢。去，跟白阿姨說聲謝謝，祝她開春多開刀，少出醫療事故。」

  安安摸了摸兜里的錢，立刻立正站好，脆生生地喊了一嗓子：「謝謝白阿姨！祝白阿姨虎年大吉，年年有今日！」

  白若蘭的臉皮抽動了一下，手裡的牛皮紙藥袋被捏出幾道褶子。二十塊錢在八十年代夠一個普通工人吃兩個月，她拿出來是羞辱溫昱岑的，結果被人家輕飄飄當成了給小孩的打賞，連句整話都沒換回來。

  「溫同志，這錢是結清你和晏祁哥診療關係的勞務費，不是壓歲錢。」白若蘭往前邁了一步，皮靴踩在碎冰上，「我是總醫院的主治醫師，對晏祁哥的腿傷負全責。從今天起，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再對他使用未經消毒的民間銀針，否則出了癱瘓加重的後果，我隨時可以向市衛生局舉報你非法行醫！」

  溫昱岑拍了拍手上的煤灰，轉過身，走到白若蘭面前。她身高一米六八，比穿了高跟皮靴的白若蘭還要高出半寸。

  

  溫昱岑低頭看了一眼白若蘭手裡的藥袋：「甲鈷胺配維生素B12，肌肉注射，一日一次。白主治，你是從京城軍區總院進修回來的吧？」

  「是又怎麼樣？」白若蘭挺直腰杆。

  「不怎麼樣，就是覺得京城的專家教得挺保守。」溫昱岑伸手指了指裴晏祁的右腿，「他右腿脛前肌萎縮百分之三十，腓骨小頭下方有兩處彈片殘留造成的陳舊性血腫，壓迫了腓總神經深支。你不先化開深層血腫，光往肌肉里紮營養神經的西藥，藥水全堵在壞死組織外圍，除了讓他屁股上多挨幾十針，屁用沒有。」

  白若蘭臉色一變，下意識握緊了醫療箱的提手：「你胡說八道什麼！晏祁哥的X光片我看過三遍，彈片早就取乾淨了，哪來的陳舊性血腫？」

  「X光片能照出骨頭和金屬，照得出筋膜層里的死血嗎？」溫昱岑扯了扯嘴角，「你不信，現在蹲下去，按他右腿陽陵泉往下兩寸的筋膜溝。他要是不出冷汗，我把這二十塊錢連本帶利吞下去；他要是疼得小腿抽筋，你當場把主治醫師的胸牌摘下來，扔進這煤堆里。敢不敢賭？」

  裴小龍在旁邊聽得眼珠子亂轉，湊上前起鬨：「哎，這個賭好！白醫生，你可是科班出身的高材生，不能被個裁縫鋪老闆嚇住吧？趕緊按一下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