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承乾十年春,莊德皇太后病癒,不僅大赦天下,還加恩科考,一時之間,朝野上下莫不震驚歡騰。
宋青玉身著乞丐衣裳,女扮男裝,臉上刻意抹了黑灰,一副落魄乞丐的模樣。她緊了緊懷中用破布包裹的銀子,這是最近耍猴賣藝所得,每一分都浸透著汗水與不易。
此刻,她正跟著牢頭走在大理寺牢房幽暗的仄道上,兩側是高聳冰冷的石牆,只有一盞昏黃的油燈搖曳不定,勉強照亮前方數尺之地。
明明外面天光燦爛,但這裡卻陰森得如同傳說中的地獄,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霉味與嗆人的血腥味,讓宋青玉忍不住捂了鼻子。
牢頭似有所感,回頭朝她看了眼。
宋青玉趕緊鬆了手擠了個假笑。
牢頭哼道:「如果不是皇太后大赦天下,你哪有機會贖人。」
「是是是……」宋青玉點頭哈腰,作小伏低。
牢頭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行徑,目光落在她手中緊攢的包裹上,嚇得宋青玉不自覺地緊了緊。
牢頭確定包裹有銀子,心下定當,轉過頭,領人繼續往前。
越往裡走越怕人,陣陣如殺豬一般的聲音傳到耳朵里,令人膽顫。
老天爺,作為新時代的五好青年,宋青玉哪經過這種陣仗,真是嚇得兩腿直打哆嗦,只能默默地在心裡給自己打氣,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還怕這?
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大哥贖出來。
大獄盡頭,刑室里,大理寺少卿蕭祁看了眼已經奄奄一息的犯人,朝行刑的人揮了下手,「今天就到這裡,明天再審。」
「是,大人。」
身邊隨從趕緊拿來帕子遞給蕭祁,他接過擦了手,扔到火盆里,轉身出了刑室。
年輕的大理寺少卿腿長步闊,隨從一邊小跑跟上,一邊說著主子接下來的行程:「大人,現在是申時正,你案桌上還有幾個案子等著批覆,申時末回府換套衣裳,順便給家裡的老夫人請安,聽說老夫人給你……」
「住嘴。」
「是,大人。」隨從繼續說道:「酉時正,在西風樓宴請客人!」
「那個郎中的事查的怎麼樣了?」
隨從啞住了。
蕭祁轉頭看了眼。
隨從連忙保證,「小的已經讓人加緊人手了,估計很快就有結果了。」
「最好是這樣。」
「是是,大人。」
一行人拐彎進入仄道,長長的仄道上,只聽到腳步聲,迎面遇上的獄卒看到大官出行,紛紛避讓,低眉垂眼,鴉雀無聲。
宋青玉也跟著牢頭低眉垂眼避在牆邊,目光不敢亂瞟。
餘光里,那個走在最前面的年輕公子,一身矜貴,行走間,玄色袍角獵獵,雖沒看到他面容,也能感受到豐裁凌厲,攜著無聲的殺氣,讓人畏懼。
不知為何,來者突然慢下腳步,走到宋青玉跟前,竟停了下來。
居高臨下,不怒自威,讓人生畏。
哪裡出問題了嗎?
宋青玉第一反應是趕緊自檢外在穿著打扮,從頭到腳,都是乞丐模樣,應當沒有露餡吧?
來者的目光跟鍘刀似的,壓的人喘不過氣,宋青玉低頭一動不敢動。
牢頭趕緊上前解釋:「回大人,是過來贖人的。」
蕭祁居高臨下,垂眼看向雖低頭但脊背筆直的小乞丐,又不動聲色的收回,繼續前行。
隨侍跟著看了眼宋青玉,瞬間就把她全身上下掃瞄了一遍,一邊把人記住了,一邊確定沒有危險信號,才不動聲色地離開。
直到腳步聲完全遠去,宋青玉才敢抬頭,在陰森森的牢房裡生生嚇出一身冷汗,老天爺,什麼大人物,這麼嚇人的嗎?
她沒有好奇向牢頭打聽。
牢頭見她似乎嚇呆了,提醒道,「快走。」
「哦哦……」宋青玉抹抹額角的汗,趕緊跟上牢頭。
七拐八彎,終於到了目的地,牢頭打開牢門,叫道,「於大山,有人來贖你了,出來。」
牢房角落裡,一個神情麻木、衣衫襤褸的年輕人緩緩抬起眼,好像不認識來人一樣。
宋青玉趕緊扒著門框含淚叫了聲,「阿兄……」
「阿……」
「阿兄,快起來,咱們回去。」
牢頭見他木呆呆的,半天起不來,不耐煩的催道,「再不起來,就不要出去了。」
宋青山一聽這話,一掃頹靡,一骨碌爬起來,「我起……我起……」
卻因久困腿發麻,好不容易連滾帶爬的爬到了門口,被宋青玉一把扶住,「兄長,我們回家。」
回家?
宋青山聽到這兩字,下意識打了個寒噤。
宋青玉像是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扶著他,跌跌撞撞的往外走。
牢頭叫道:「站住。」
宋青玉愣了一下,馬上明白,銀子還沒給呢,馬上掏出一個銀綻子,「大人,小的這就給你……」
牢頭瞄了眼那個包裹,冷哼一聲,伸手連包裹一道搶了,「進了大理寺撈人,還想留銀子,沒門。」
「是是,都是大人的。」
牢頭陰陽怪調道,「放心,拿了你的錢,就會把你的事辦得漂漂亮亮的。」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
宋青玉一邊做小伏低,一邊扶著兄長離開。
一個時辰後,兄妹二人終於離開了暗無天日的大理寺大牢,這個時辰,外面已是黃昏,夕陽的餘暉為恢宏的京城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食物香氣,人間煙火仿佛洗滌了剛才陰森森的地獄之行。
宋青山瘸著腿,望著夕陽久久沒動,從去年臘月被抓到現在,快三個月了,終於見到日頭了,麻木的雙眼濕潤,一度以為自己會跟父親一樣就這樣消失在這個世界,沒想到還有走出來的一天。
一輛等候多時的騾車行過來,看到宋青玉興奮地叫道:「小東家……小東家……」
「侯三哥,幫我扶一下。」
侯三連忙跳下把宋青山扶到了板車上,等宋青玉跳上板車,他也跳上座位駕車離開了大理寺,好像多留一刻跟有鬼追命一般。
雖然馬上就要到三月了,但天氣還是挺冷的,板車上,宋青玉拿了被子蓋在宋青山身上。
宋青山一直望著天空,傻呆呆的。
宋青玉嘆口氣,也跟他一樣仰頭看天空。
穿到這具身體快三個月了,這三個月,別人忙著過年走親戚,享受人生,她這三個月光想著怎麼把刺殺貴人的兄長撈出來了。
作為一個剛穿來兩眼一抹黑的平民女子,想撈一個被大理寺關押的疑犯,那難度跟登天也沒啥區別,但終歸被她辦成了。
天色漸暗,華燈初上。
夜色中的京城,繁華更比白晝。
西風樓頂層包間臨街開窗,兩位矜貴不凡的年輕公子坐在窗前,一身錦衣華服,在柔和的燈光下折射出低調奢華的光芒。
他們手握杯盞,一邊賞街景,一邊聊天。
「原本以為她熬不過去了,沒想到竟又好起來,還真是……」年輕貴公子鬱悶地仰頭一飲而盡,他不甘心地問道,「九哥,你說我還有機會嗎?」
「嶸弟慎言。」
「從十三歲坐到二十三歲,整整十年了,我跟背景板一樣坐著,我不甘心吶……不甘心哪……」
……
年輕公子一杯接一杯,對面公子終於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別喝了。」
劉嶸醉熏熏地追問:「九哥,江湖郎中真那麼厲害嗎?病得快死了,竟又好起來了……」
蕭祁沒有回表弟的話,而是朝身邊看了眼,立即有人上前,套在他了耳邊小聲道,「回大人,那個郎中跟消失了一般,還是查無此人。」
蕭祁皺眉,「再去查,一定要查到。」
「是,公子。」
京城某巷中一個小小的院內,住著幾人,正圍坐在燈下吃晚飯。
侯三一邊吃一邊問,「小東家,你哥哥也贖出來了,那我們還繼續在大國寺市集上耍猴嗎?」
「不耍,哪有錢吃飯?」
「哦。」侯三低頭吃飯。
蘭芽擔心:「小東家,最近有人在查江湖郎中之事,咱們再去出攤耍猴……」
「別怕,我們只是個江湖賣藝的。」
蘭芽兒還要說什麼,白大打斷問道,「誰還要添飯?」
宋青玉伸出碗,「白大哥,給我盛一碗。」
白大給宋青玉盛飯。
她接過飯,刨飯之前說道,「從明天起,你們仍舊耍猴賺錢,我去盯人。」
三人齊齊抬頭,一臉驚恐,「不會又是什麼天大的人物吧?」
宋青玉擺擺手,「哪有那麼多大人物。」
她說的不以為然,好像就是到巷口買碗甜水似的。
她越這樣,三人越不安。
不知為何,自從去年年底,小東家發熱高燒差點死過一回醒來後就變了,不再打打殺殺,不是一坐一天,就是單溜出去不見人影,可一旦開口讓他們做事,竟都是提著腦袋的大事,太嚇人了!
現在又是這話,他們嚇得齊齊問出聲,「那……那是誰?」
「先盯!」
見她不肯說,三人不死心,繼續問道,「小東家,到底是誰?」
宋青玉從飯碗上抬頭:「連大胤朝頂天的大人物都盯了,你們還怕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