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實驗室對環境有要求,靳琮禮進來的時候穿著實驗服。
一米八九的身高被白色大褂襯得愈發挺拔,肩線平直,身形修長,整個人透著一種冷淡克制的禁慾感。
鼻樑側那顆顏色極淺的小痣,在過分清雋的五官上落下一點不易察覺的鋒利,更顯得氣質疏離。
只是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實在算不上好看。
眉眼沉沉的,冷得像是誰剛欠了他十萬八千還賴著不還。
他走到季瑗寧面前,垂眸掃了一眼桌上攤得亂七八糟的實驗記錄和數據表,隨後伸出手,直接蓋住了她正在看的那一頁資料。
「忙歸忙,但是不能不吃飯。」
視線驟然被擋住,季瑗寧握著筆的手頓了頓。
她這才慢慢從一堆實驗數據里抬起頭。
頭頂慘白的燈光落在靳琮禮臉上,他永遠都是這個樣子,衣冠整潔,清貴斯文,哪怕忙了一整天,身上也看不出半點狼狽。
像是永遠站在人群最上方。
而她呢?
不過是掙扎在生活最底層,拼了命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喘上一口氣的人。
季瑗寧今天已經累得連情緒都懶得有了。
現在多說一句話,她都覺得浪費力氣,更沒有多餘的精力去揣測靳琮禮為什麼會突然過來。
「我還不餓,不吃。」
說完,她低下頭,想繼續去看被他壓住的資料。
今天至少還要補完三本實驗記錄冊。
否則按照阮知棠的標準,她今晚就算熬到天亮,也未必能把所有要求改完。
靳琮禮沒說話。
下一秒,他直接從她手底下抽走實驗記錄冊,合上,放到了旁邊。
季瑗寧一愣。
還沒來得及反應,男人已經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從椅子上拉了起來。
「走。」
「靳琮禮!」
這個時間,實驗部的人基本已經走了。樓下除了值班保安,偶爾會有夜間巡檢人員經過。
季瑗寧低下頭。
男人的手落在她腕間。
骨節修長,膚色冷白,掌心卻帶著一點溫熱。
她盯了兩秒,心裡忽然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一樣,說不清是什麼滋味,下一秒,她猛地掙開。
「靳總,自重。」
手裡驟然一空。
靳琮禮動作停了一下。
他眉心很輕地皺了皺,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你別多想。」他的語氣淡了下來,「我只是帶你去吃飯。」
「我說了,我不想吃。」
季瑗寧重新坐回去,聲音里已經帶上明顯的疲憊。
「我今天的任務還沒完成,我必須把這些記錄寫完,還有數據也要重新……」
靳琮禮目光冷冷,
「你來公司是上班的,不是來拼命的。」
他站在桌邊,垂眸看著她。
「你知道你現在臉色有多差嗎?」
季瑗寧一怔。
靳琮禮知道她胃不好。
以前在一起的時候,她經常飲食不規律,後來胃病經常發作,疼得半夜蜷在床上,想到這裡,他的臉色更沉了幾分。
「真要是倒在公司里,公司還要替你處理後續。」
他停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句話還不夠,又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
「影響很大。」
季瑗寧:「……」
不知道為什麼,聽到最後四個字,她居然有點想笑。
可笑意還沒浮上來,胃裡忽然猛地抽了一下。
她一整天都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精神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忙的時候甚至感覺不到餓,現在稍微停下來,身體所有被忽略的不適便一股腦地冒了出來。
胃裡像翻江倒海一樣,又酸又疼。
她臉色瞬間白了幾分,手下意識按住胃部。
「我……」
靳琮禮目光一變。
他沒再和她爭,直接伸手把人拉了起來。
這次力道很輕,卻沒有給她掙開的機會。
「我只是不希望員工在公司出事。」
說到這裡,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本實驗記錄冊。
「還有實驗報告的事,嚴部長已經告訴我了。」
季瑗寧抬眼看他。
「既然之前和現在有兩套標準,那以前已經完成的記錄不用重新修改。從今天開始,新的報告按照最新標準執行就可以。」
白天靳琮禮臨時外出,並不在公司。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阮知棠會借著實驗記錄的事情故意刁難季瑗寧。
還是晚上回來以後,嚴部長和他提起這件事,他才知道。
他原本只是下來確認實驗部的工作情況。
推開門的時候,會看見她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實驗室里。
桌上堆滿資料。
人卻瘦得像要陷進那張椅子裡。
那一瞬間,終究還是沒能狠下心不管。
季瑗寧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確實沒想到,靳琮禮連這種事情都會過問。
更沒想到,他會直接替她把最麻煩的事情解決掉。
她低聲說了句,「謝謝。」
靳琮禮已經轉過身,隨手脫下身上的白色實驗服,搭在臂彎里。
「作為倫生集團總裁,體恤下屬是我的職責。」
他語氣平淡,「所以你不用想太多。」
季瑗寧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很輕地彎了一下,卻是一抹帶著苦澀的笑,「嗯。」
她當然知道。
這句話,與其說是在解釋,不如說是在提醒她。
提醒她不要誤會。
不要因為一點微不足道的照顧,就再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靳琮禮和阮知棠就算鬧得再僵,歸根到底,兩家都是多年世交。
這種圈子裡的關係,從來不是兩個人鬧一場脾氣就能徹底斷掉的。
而她呢?
不過是一個早就已經退出他生活的人。
他現在願意管她,也不過是出於一點責任,或者一點過去留下來的習慣。
薄得像一層紙。
輕輕一戳,就會破掉。
可即便如此,季瑗寧還是覺得夠了。
至少今天晚上,她不用真的一個人熬到天亮。
不過因為太晚的緣故,附近很多餐廳都已經關門。
靳琮禮開著車繞了許久,最後車子停在了一所大學附近。
季瑗寧原本靠在副駕駛閉著眼休息,直到車停穩,她才睜開眼。
隔著車窗看到外面的招牌時,她整個人明顯怔了一下。
竟然是是她大學時和靳琮禮經常來吃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