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想笑。
因為覺得羅培昌莫名亢奮。
又看了看他那身板和聲量,不禁有了點欣賞之意。
一個挎子硬塞進三個犯罪分子,疊羅漢似的,於是就只能老周和一個民警先走。
另一個民警和羅培昌他們只能腿著回去。
腿快走斷的時候,羅培昌才忽然想到,老周不是他們那片區的民警嗎?怎麼跑河邊這片來了。
到了地方才知道,老周被調到分局刑警隊了!
當時他們報案,選的是最近的派出所。
派出所覺得事情有點大,怕兜不住,立即上報了分局刑警隊。
老周又恰巧在值班巡邏,立即就趕了來。
馬建國等三人,立即被連夜審問調查。
羅培昌四人則被分開,也分別進行證人筆錄。
鐵皮卻因為頭部被鐵件打破,被一名公安帶著去醫院看病,再登記傷情。
幸好只是皮外傷,縫了三針。
由於他們早就對好了口供,倒是沒出岔子,統一口徑是約好了到河邊喝酒夜釣的。
魚是沒釣倒,但是快離開時,發現有人鬼鬼祟祟地往這邊來,看著好像特務接頭似的,於是就抄上去了。
沒想到,是倒賣物資的!
就連王胖子提前到派出所報案,說得也是含糊而嚴重。
一直嚷嚷著,河邊有壞人拉著什麼東西出現,萬一是裝炸彈要炸橋呢。
而在他們所說的地點,後來警察確實找到了幾根釣杆和一個喝得差不多了的搪瓷酒桶,佐證了他們的說法。
這時候啤酒大多散裝,四毛錢一升,不用票,城市的夏天裡可以輕鬆買到。
老周他們接報趕到後,人髒並貨,算是抓現行。
偏馬建國這慫包被警察一嚇,什麼都坦白了。
於是警方連夜就辦好手續,把他們直接送看守所羈押。
因為那車東西據預估,至少價值三百塊!
在這年月,這價值足夠好幾輪的立案標準了。
況且警察們判斷,馬建國和孫強等人這麼幹,肯定不止一次,犯罪鏈條上還要牽扯到好幾個上游和下游的人。
那麼,這看似偶然的群眾舉報案件就可能成為大案!
天色漸明的時候,羅培昌哥們四人終於可以先走了。
老周這次先表揚他們是見義勇為好市民,然後仍然親自送他們出來,卻單獨把羅培昌拉到一邊。
「你小子跟我說實話,你是有心堵馬建國,並不是到河邊夜釣,無意中發現的吧?」
老周哼了聲,「我在片區幹了五年,你三不五時就被人告到派出所一次,我可太了解你了。
現在你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你拉什麼屎,所以別跟我打馬虎眼。」
「周組長火眼金睛。啊,不,應該叫周副隊長。」羅培昌嘿嘿笑了兩聲,抓抓後腦勺的頭髮。
他是聽分局的小刑警們這以稱呼的,顯然老周不禁調職還升職了。
看來,背景身份也不簡單。
「少貧,直接說。」老周道。
羅培昌的眼神中流露出憤怒的模樣,「馬建國和我妹那檔子事,您應該知道。
本來我家就是上當受騙的,誰家清白好閨女要嫁進沾了人命官司的人家?
可馬家卻不依不饒,到我家鬧了好幾次。」
老周點頭。
那時他還沒調分局,接手過報警事件。
「您不知道,他們家還到我妹的單位鬧過!」羅培昌繼續怒噴。
「我妹恢復上班後,馬建國個臭不要臉的,還天天堵在半道攔人,又是下跪又是哀求,搞得不明真相的群眾還罵我妹來著。
這不是敗壞我妹名聲嗎?我家老六怎麼說來著?
哦,其心可豬!
確實,這渾蛋玩意兒比豬不如,豬心也比不上。」
「是誅字,言字邊,你好歹念點書吧。」老周撫額。
「老子正經中學畢業!」
「你跟誰老子呢。」
看老周板了臉,羅培昌縮縮脖子,「總之,為了我妹的安全,我天天連接帶送的。
但是,不能長期這樣是不是?
有千日做賊的,還有千日防賊的道理嗎?
我就心想,這馬建國和馬家都不是東西。
我盯緊他,保不齊能找到他的把柄。
到時候把他送進局子,他就沒法騷擾我妹。
而且,咱們公安不得狠狠教育他,讓他往後老實點。
從此他過他的陽關道,我妹過我妹的獨木橋。
不對,得倒過來。
憑啥我妹過獨木橋,讓他馬建國過!」
「你還是沒交代實情。」老周搖頭,目光瞬也不瞬地盯著羅培昌。
但後者卻並沒有心虛,而是眼神清亮。
老周就知道,羅老三對他坦白,是因為他想說,而不是在壓力之下被逼的。
這小子,不僅骨子裡正,身板好,反應快,心理素質也是沒誰了。
「您就沒覺得馬建國有奇怪的地方嗎?」羅培昌又笑了笑,潔白的大牙在初亮的晨光中閃閃發光。
沒等老周回話,他自問自答。
「馬家雖然家境還算不錯,畢竟也是普通工人家庭,不是地主老財。
往上數三輩也是窮棒子,祖上更沒留東西。
他所在的機械廠雖然是大廠,可他鉗工才二級,一個月工資還不到四十。
平時臭美喜歡吃穿,喜歡打腫臉充胖子,講究排場就算了,他還切實有好東西啊。」
「什麼好東西?」老周不禁問。
「您沒看他戴的手錶嗎?包金西馬,至少三百多塊。
他一普通工人,怎麼戴得起名表?」
「沒有西馬,就甭打算訂婚!」
他拿著腔調,學了聲相聲里的經典段子,以說明在當下的津市,這個牌子的表到底是多麼硬通的貨。
「我還看他戴過一隻梅花表,居然全是男表,我妹結婚時的彩禮中都沒有。
那隻梅花,也得小兩百吧。
他一個工人,也沒其他本事,哪裡弄來的錢?
那我就不得不多想……他是偷的!
後來兩家關係掰了後,我去他家附近調查過。
原來他本就喜歡小偷小摸,聽說在院了里轉轉,鄰居的鹹菜罈子都能丟。」
老周沉默了幾息。
馬建國手上的名表,他當然也注意到了。
只是沒想到,羅培昌看似莽撞粗心,觀察力卻也這麼強。
……
沒有西馬,就甭打算訂婚。
這句話在魏文亮的相聲里確實有,當年也確實是名句。
用天津話說起來,特別有喜劇效果。
大家有空可以搜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