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說個事兒。」
到了小屋,果然見到羅培昌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呼呼的。
二哥和三哥睡上鋪,她就使勁拉了拉三哥搭在床邊的大手,連搖了好幾下。
「這時候你睡,晚上還睡得著?」羅培珍都服了。
「人家狗熊冬眠,咱家三狗熊隨時眠。」二哥在對面床上,有氣無力地說,「你還擔心他?」
羅培珍噗嗤笑了聲。
羅培昌就慢慢坐起來,揮手抹了把額頭的汗,身上的挎欄背心都溫透了。
這間屬於私搭亂蓋的小屋沒有窗子,通風不好,又沒電風扇,屋裡熱得很。
現在的電風扇也算奢侈品,經濟情況中下層的人家還用不起。
不過,津市畢竟大城市,菊花長城這種雜牌子的供應充足,拿錢就能買。
就是蝙蝠和華生這種名牌還是緊俏,得需要工業券才買得到,而且要一百多塊錢。
「我親妹,擔心我不是正常?」羅培昌單手撐著床沿,唰一下跳下來。
姿勢帥得很,像是做了個體操比賽中的托馬斯全旋。
羅培貴嫌棄地轉過身,「唉,甩我一身汗珠子。」
「夏天嘛,只有你這種大虛弱不出汗。」羅培昌進行日常兄弟互懟。
「滾滾滾,你在,屋裡才熱,大火爐子似的,站你旁邊都蒸得慌。趕緊找個工作吧,天天在家裡耗。」
「你不也沒工作。」
「我是病號,你比得了嗎?」
「哎呀,生病是多光榮的事?」
羅培珍一看,他倆有大戰三百回合的意思,連忙拉著羅培昌出去了。
「我沒說不工作,天熱菜多,賣得不如爛地多。火車站那邊,來貨也比平時少,我讓給鐵皮他們了。」
羅培昌出了屋,一邊解釋,一邊跑到院子當中的公共自來水那裡。
也不拿臉盆和毛巾,就打開水龍頭,把腦袋直接湊到下面,涼水嘩嘩一頓沖,再把臉上身上的水用力甩甩。
整個人,就像一條大狗似的。
羅培珍心頭軟軟。
她這樣活力四射的三哥啊,憑什麼前世就得被困在牢獄裡,憑什麼就跑到南方,然後終此一生,生死不相見。
「我知道,你照顧兄弟的家庭環境更差嘛。」羅培珍搬個小板凳到小屋那邊。
她家正屋的右邊是李老太家,左邊是堅鄰鄭家的自蓋小房。
她要和三哥說事,自然要離徐家遠點。
不然李老太長舌加長耳婦,會偷聽噠。
鄭家不愛摻和院裡的事,就夫妻兩個帶一兒一女,住著兩間連在一起的平房。
兒子在嬰兒時期沒睡好腦袋,整個後腦勺是平的,腦袋從側面看是扁的,個子又高,人稱大鏟子。
女兒卻小巧玲瓏,白白淨淨,人稱小勺子。
一家子現在都還沒下班,門窗都鎖著。
兄妹兩個坐在小馬紮上,低聲嘀咕了半天,羅培昌就摩拳擦掌地站起來,把手關節掰得咔咔響。
羅培珍連忙拉了一把,示意李老太這個「潛伏者」。
恰好這時邱老太推著羅培盛進來了。
外面地勢平坦還好,院內有台階,紅色和灰色雜駁的地磚還高高低低的,輪椅不能正常前行。
羅培昌立即跑過去,連輪椅帶人都給端到自家門口。
羅培珍連忙給六弟和母親打了溫熱的水擦身,就見六弟臉色陰鬱不耐煩,「媽,下次別去扎了行嗎?扎多少回,腿也站不起來,每回還疼得我不行。」
「媽知道疼,你忍忍。」邱老太一臉討好的笑,彎下身,憐愛地摩挲著麼兒萎縮的小腿。
「一次大幾毛,都夠買二斤棒子麵了,浪費這個錢幹什麼呀。」羅培盛把母親的手拉開。
那條腿是他的恥辱,他不想讓人關注到。
「再試試唄,萬一有起色呢。」邱老太的眼神都哀求了。
羅培盛張了張嘴,是真的不耐煩,但看到母親愧疚又心疼的眼神,後面的話就生生咽了下去。
無奈又悲傷,還莫名憤怒。
羅培珍暗中嘆氣。
七八十年代,治療小兒麻痹症,針灸、艾灸是很普遍的方法。
市中醫院,街道衛生院都能做。
很多殘障孩子的家長都會帶孩子去,期望能恢復一些腿腳的力氣。
小六沒有醫保,全部自費也是家裡的負擔。
而且一周三次,哪怕是在街道衛生院,離得近,折騰這一趟也不舒服。
何況小六自尊心強,被人看幾眼,他就更不舒服。
其實羅培珍覺得,她家小六總透著一絲淡淡的死感。
前世若不是早逝,她懷疑他也活不到中年,必會自殺的。
如果各方面都差就算了,偏偏她家小六是所有孩子裡最聰明且最漂亮的。
小學沒上兩年,因為同學嘲笑和欺負就再沒去過。
他就是閒著沒事,隨便翻她的課本自學。
但她高中時有不會的題目,小六都能幫她輕鬆解答。
她媽怕兒子困在家裡無聊,家裡都這麼困難了,還花錢到處搜羅舊書籍給小六看。
再加上家裡也確實留下幾本老書,在特殊時期有幸沒被抄走,也成了小六的精神食糧。
但凡小六有個健康的身體,他得有多大的成就?
所謂造化弄人,不外如此。
真的,很殘酷無情。
「疼是好事,證明活著,證明有感覺。」
小六不喜歡被摸頭,但羅培珍還是伸手揉了揉那發頂。
眼看小六要暴躁,這才笑嘻嘻放開。
她看到母親背過身抹淚,知道她媽是愧疚,因為一直把小六殘疾這個事怪到自己身上。
父親去世時,六弟還沒出生。
她一個寡婦,要出去工作,還要帶著六個孩子,生活很是艱難。
小六小時候發高燒,她媽沒顧得上,結果造成了這樣的後果。
這個家,前生還真是一直泡在苦難裡面,沒出來過。
「你再跟媽這個那個,鼻子眼睛的,你腿殘廢,我就把你胳膊也打殘廢。」羅老三瞪六弟。
哪想到邱老太一巴掌拍他後背上,用了力的,啪一下的脆響。
「你凶小六幹什麼?他小!」
「小個屁,都二十了,還不懂事。」羅培昌反手,卻又夠不到被打的地方。
只胡亂摸了把自己的後腰,不滿道。
「你懂事!見天的打架賠錢。上學時請家長,畢業了又老被叫到派出所去訓話。」邱老太維護她的寶貝疙瘩。
「您就是看我不順眼唄!」羅培昌哼了聲,「我走行不行?不在您跟前兒礙眼。」
「你敢走?我打不死你,這都要吃飯了,哪兒去!」邱老太又擰住羅培昌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