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橇一路疾行,來到一處峰頂。
四周白雪皚皚,此外便是裸露出的漆黑岩石,綠植在此處少見。
克諾克雙腿發軟地下了雪橇。
「你可以選擇自己的死法,」秦明說,「從這裡跳下去你是絕對活不了的,你也可以選擇被我殺死。」
咕嘟。
克諾克咽了一口口水,站在懸崖邊緣,他的腿抖得更厲害了。
撲通——
「格桑大人,我……我可以不死嗎,我可以贖罪的,我可以所有錢都分出去,您讓我做奴隸也行——」
「不可以。」
秦明淡淡地望向克諾克。
「你的死刑並不是我下達的,而是律法判決的。」
「說起來,你們的律法其實更多體現了貴族階層的意志。」
「即便如此,你也是死刑。」
「我並不支援私刑,但我也不介意充當執行者。」
「私刑有個問題,它容易摻雜個人意志,成為報復、宣洩的工具。」
「但你我不存在這個問題,因為我並不在乎你。」
「你的刑罰是根據你們的律法判決的,恰好在這一點結果與我的意志相符。」
「我們只是作為抄網,將漏網之魚抓了起來。」
「考慮到你的積極配合,給予你選擇死法的自由。」
冰冷的山風吹在克諾克臉上,讓其稍微清醒了一些。
克諾克低垂的頭抬起,注視著秦明不帶感情的眼眸,他知道無論他說什麼都不管用了。
「那我的家人?」
「依照你們的律法,維斯科會處理的。」
「維斯科?」
「與你一樣。」
「好。」
「想好怎麼死了?」
「您動手吧,大人。」
「準備好,」秦明一指按在克諾克眉心,「我數三個數。」
「三。」
克諾克瞳孔瞬間渙散,軟倒在地上。
鮮血自指尖延伸出的一束細線滴下,落在積雪上,融出一個洞。
法力運轉,血液被振散出去,血線一陣蠕動,縮回為手指組織。
克諾克,死亡。
死亡原因,全腦組織嚴重受損。
迪亞在一旁見證著這一幕,他感覺有點說不上來的……
他當然不是同情克諾克,克諾克犯下的罪是當得一死的。
也不是覺得血腥,就生理結構而言,人類與涅槃者差異不大。甚至克諾克除了眉心的血洞外,身體儲存相當完好。
迪亞的關注點在秦明身上。
怎麼說呢,正義通常是需要情感的,例如見到不公事件的憤慨。
能如此平淡地執行正義——並且不只是自己認為的正義,是非常少見的。
經過迪亞的思考,他認為秦明是有情感的,且並不是說有時有有時沒有。
很簡單的一個判斷依據,秦明做事是有偏向的,可預測的。
偏向是由情感介導的,諸如對食物的偏好,接下來要做什麼事情……
如果沒有偏好,人又因為什麼而行動呢,甚或於對活著的偏好也消失,那這個人也沒了。
綜上,迪亞判定秦明是有情感的,而且一直都有,只不過有時候非常淡。
或許就像秦明說的,將自己剝離了出來,但不會是完全剝離。
陸二果張開地圖,比對著他們所處的位置,以及將要抵達的位置。
「這座無名山峰的位置應該是在這裡,按照我們行駛的速度,抵達時間應該在一周左右。」
「不能飛就是麻煩。」
「我懷疑那老頭就是故意把我們扔在這的,以他老人家駕駛飛毯的速度,我們要想回去,半年……夠嗎?」
「這是吃定我們了。」
陸二果突發奇想。
「你說我們趁此機會脫離師門,是不是很有希望。」
「吶,你看迪亞老弟落在這快兩年了也沒人把他撈回去。」
迪亞一臉黑線。
「你當卜算一個人的位置是很容易的事嗎。再說,出走兩年也只是件很平常的事情。」
「倒是我還是未突破中神通這事挺丟臉的。」
「我要修煉了,不要煩我。」
「切。」陸二果不屑,「臨時裝勤快。」
幾人移到一處能擋雪的洞穴,生起火後。
迪亞受到刺激在一邊修煉,秦明連線意識觀察貝爾城的情況。
陸二果感覺自己成了一個閒人,心態鬆弛的他毫無心理壓力。
咣咣——
陸二果在鍋上敲了幾下,這些廚具與簽子一樣都是秦明製作的。
血線材質近乎鋼鐵,導熱效能也優異,並可塑成各種形狀,完美適配廚房所需。
唯一的缺點是保質期不如真正的金屬材料,高溫灼燒後更是如此。
廣義上來說,火焰也是一種法,自然之法。
柴火燃燒成灰燼,食物腐敗變質,米釀成酒,皆為自然之法。
法即變化,神通法正是在先民對自然變化的觀想解構中發展而來。
「熬個大骨湯?」陸二果想著,出洞打獵去了。
法目倒映中。
貝爾城今日出現大震盪,秦明三人早已離開,然而其後續影響仍在發酵。
首當其衝的便是城主府。
倒台勢力終將迎來清算,被定性為邪神附庸的城主府上,遭受了眾人的聲討,暴力活動一觸即發。
「安靜。」維斯科開口道。
人群息聲。
維斯科取代秦明三人,成為新的權威,由於與神權的關係,地位更甚城主。
「正神指引,這些人並非主謀,有從犯,有不作為犯,有不知情者。」
「依照律法,籍沒財產,降為平民或奴隸。」
維斯科暫時是不能死的,他是一名行走,儘管現在這個實已經沒有了,表面上他仍然是。
他需要負責一些交涉類事項,與寄生體販子的,或者偶爾有其他行走來拜訪。
在根沒有被拔除之前,清理貝爾城沒有意義,只會長出一波新的野草,情形甚至可能更糟。
維斯科目前是實際上的城主,處理事務依照當地律法,非成文律法,而是約定俗成的習慣法。
秦明並未將外界律法引入其中。
律法,在秦明看來是一場永遠在進行中的社會實驗,會因為社會文化、生產等的變化而更改。
引入所謂更高等文明的法律,本質上是一種傲慢。
沒有相應的土壤,外來的法律強行紮根,不僅起不到原有的效果,還可能起負作用。
一些看似落後的律法,考慮其所處的環境,其實是有它存在的意義的。
如長子繼承制,看似不公,但確定的產權,可以避免爭鬥。
放到王朝,它還可以避免站隊困擾,減少內耗。
在生產力不發達的情況下,打上一架,即使贏了,產業也被破壞,又有什麼可繼承的。
又如薩特,它死後會被用作食糧,在冰天雪地、食物匱乏的背景下,將其埋葬是不合理的。
維斯科的眼睛很小,被脂肪壓住之後就更小,法目縮小之後貼在虹膜的位置難以被發現。
在維斯科的視角里,就是他的一隻眼睛突然看不見了。
他也不敢說什麼,還留了一隻不是嗎,只是看東西沒有那麼立體了而已。
都是小事。
透過法目,秦明見證著貝爾城發生的變化。
雪松樹下的一堆銀幣被圈了起來,沒有人能夠證明裡面有多少錢是屬於自己的,也無從核驗。
一批信徒正在經歷信仰危機,同時有人害怕著受到異端審判。
維斯科關停了鬥獸場的賭猜業務,宣布神頒發的第一條誡令:不可賭博。
維斯科還免除了借出去的債款,並分出部分銀幣發予街道上的流浪漢……
天色暗了下來。
秦明眼睛睜開,紅光一閃而逝。
意念一動,洞口趴著的一隻灰狼後腿直立而起,兩條前臂有節奏地上下擺動。
拍手、蹦跳,儼然跳起了舞。
灰狼兄對這種間歇性肢體不聽使喚綜合徵似乎早已習慣,一顆腦袋與四肢不協調地晃著,但就是沒有叫出聲。
「法目……提升了。」
秦明在督察維斯科的過程中感覺到法目神通有所變化,試驗一番果然如此。
「但我並沒有做什麼……」
除了連線法目觀察之外,他是不干預維斯科的行動的。
準確說,透過法目直接操控行動並沒有,但維斯科確實是受到影響的。
「這也是法目的用法?」
有沒有眼睛看著,人的行為確實會有所不同,即使是畫在牆上的眼睛,也能一定程度上規範人的行為。
何況說一隻會不定時冒出來的眼睛,不知道什麼時候在,那就只能當成一直在。
維斯科從此沒有了需要慎獨的煩惱。
骨湯的香味飄來,陸二果揭開蓋子,用筷子戳了戳鍋里的肉,筷子輕鬆扎透,拔出後孔洞無回彈,證明肉質已經軟爛。
「這狼怎麼狗里狗氣的,」陸二果抬眼瞧了瞧灰狼的舞蹈迪斯科,「欸,別修了,你看這狗好像你啊。」
迪亞皺眉,一拳打在陸二果踢來的腳上。
「像你大爺。」
「不像嗎?」陸二果說,「你看這節奏,是不是和你跳得那啥舞很像。」
「對吧,師弟。」
啪!
法目操控中斷,灰狼重新四肢著地,甩甩頭,走到一邊角落重新趴著去了。
「迪戈舞,」秦明說,「舞蹈需要協調性,操控難度更高,適合用來檢驗神通長進。」
陸二果:「我就說了像吧。」
迪亞:「像你大爺。」
「你不講禮貌。」
「禮貌你大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