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定在晚上六點半。
周知勉一行三人坐在車裡，趕往地方。
李宏遠雖然也是實業圈裡數得上的人物，但明顯坐不住。
他時不時看一眼手機，又看一眼窗外，手指在膝蓋上不停敲著。
周知勉看出他的不安，輕聲安撫道：「李總，別擔心，就算陸准不幫忙，張總也不會放任不管的。」
李宏遠勉強點了下頭，沒再多說。
車子順著盤旋的山道一路向上，繞過幾處松林，最後停在蒼山半山腰的私人會所前。
整片區域被單獨圈開，沒有閒客，門口只有兩個穿深色制服的侍者。
三人到的時候，陸准已經在裡面品茗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六十來歲的人，穿著簡單樸素，身形清瘦，精神頭卻非常足。
見他們進來，也沒起身，只是放下茶杯，抬眼掃了一圈。
張衍走在最前面，先打了招呼：「陸叔，好久不見。」
「老三，坐。」陸準的目光又往後越了越，「這二位是？」
「顧氏的周經理，宏遠的李總。」
陸准聽到「李總」的名頭，眼皮動了動，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張衍。
李宏遠蹲了他好幾天，他不見。
現在跟張衍一起出現，陸准不用問也明白這頓飯的由頭是什麼。
「坐吧。」
四人落座。
陸准坐主位，狀態鬆弛。
周知勉坐下後跟陸準的目光對上了。
陸准覺得她有些許眼熟，隨口問張衍：「老三，這位是顧家的兒媳？」
周知勉主動應了話：「沒想到陸總對我有印象，十分榮幸。」
張衍也點頭，「陸叔，她是我合伙人，也是這次業務的負責人。」
陸准若有所思，「顧琴倒是會挑人。」
接著陸准沒再順著往下說，轉頭吩咐侍者上菜。
不多時，一道道精緻的白族融合菜陸續被端上桌。
包廂落地窗外，蒼山與洱海盡收眼底。
飯局開始先是閒聊。
張衍一邊跟陸准聊著國外的事，一邊手下沒停。
他在剝蝦。
動作很利索，剝好一隻，順手放進周知勉碗裡，連頭都沒偏，像是做了千百遍的事。
周知勉筷子頓了一下。
她沒想到他會在陸准面前這麼幹。
這是商務飯局，坐的是陸准和李宏遠，他卻連絲毫遮掩的意思都沒有。
但周知勉沒推辭，這種場合，越扭捏就越是顯得此地無銀。
她把蝦夾起來，低頭吃了。
陸准端著紅酒杯，笑而不語。
吃到一半，陸准放下筷子，忽然開口問周知勉：「小周，你父親是周振邦？」
「您認識我父親？」
陸准沒多餘的贅述，「認識，你爸這一批人做生意都實誠，可惜走得太早。」
突然被人提起過世的父親，周知勉心裡有些悵然。
但她沒表現出來，順勢把話題扯回正事：「李總和我爸當年既是合作夥伴，也是好友，這次若不是李總實在沒辦法，也不會叨擾您這麼多天。」
陸準點點頭，表示理解，「李總這事兒，我多少也聽說了一些，環評也好，稅務也罷，都是面上的東西。」
「真正的問題在哪兒，你比我清楚。」說著說著，他看向張衍。
張衍用熱毛巾擦了擦手，直面陸准，「陸叔，我二哥對我不滿，把火遷到了無辜的李總身上。李總正經做生意的人，各方面都經得起查，我也不想因為我和張緒之間的私人恩怨，把一家好好的實業公司拖垮。」
陸准聽完，沒有立刻表態。
他看了會兒窗外漸暗的天色，忽然轉過頭來，「你專程跑雲城找我，不只是為了這筆小業務吧。」
張衍沒有迴避，「我當然不是為了短期的一兩筆生意。」
陸准看了他幾秒，笑了，「當年張啟把你扔國外，說是讀書，老三，你這書讀得值不值？」
「書讀多了人就叛逆，您看我爸現在都不認我了。」張衍自嘲道。
陸准又慢悠悠追問：「那你認他嗎？」
「我回國也有些日子了，沒有人問過一句。」張衍嘴角勾了勾，笑里透著涼薄，「不過剛好合我心意。說到底，我們這一家，也沒有血緣關係。」
他抬眼看向陸准，分寸剛好，「不像陸叔，子孫都是親生的，根基穩，不用折騰這些內鬥，多省心。」
這句話正好戳中陸準的心思。
他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兒孫滿堂，而張啟收養了三個兒子，都算不上省心，最小這個還被扔出去了。
張衍這話既捧了他，又毫無痕跡地損了張啟。
陸准朗聲笑出來，「你比你那二哥坦誠。張緒做事太急，手伸得太長，我一向不認同他的路子。」
這句話說完，他轉頭對著李宏遠，「李總，環評的事，回頭我會打招呼。」
李宏遠一愣，沒想到三言兩語間，自己最擔心的事就已落地。
他連連點頭，「謝謝陸先生，謝謝陸先生......」
陸准擺了擺手，沒讓他繼續道謝。
周知勉坐在一旁，把陸准前後的態度變化看在眼裡。
她看得分明。
陸准鬆口幫李宏遠，嚴格來說，跟張衍的面子沒關係。
而是因為，張衍今晚的每一句話，都在告訴陸准：他要跟張家對著幹。
陸准當然樂見其成。
張氏內鬥，陸氏坐山觀虎鬥。
張衍贏了，張氏元氣大傷，陸氏少一個對手，說不定還能坐收漁翁之利。
張衍輸了，陸氏也不損失什麼，不過是暗中遞了句話的事。
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陸准現在願意遞話，是因為張衍有利用價值。
往後這條線能不能走深，得看張衍能拿出多少真東西。
她把目光收回來，抿了口酒，沒插話。
一頓飯吃到尾聲。
陸准沒再聊張緒的事，也沒再問張衍打算怎麼做。
他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幾句雲城的天氣，說自己最近在雲城度假，日子過得清閒。
散場的時候，陸准先站起來，經過周知勉身邊時停了一下：「你爸當年做業務，比現在這些人實在，有機會的話，來陸氏坐坐。」
周知勉點頭，「謝謝陸總。」
陸準的助理留下來，把名片遞到周知勉手裡。
周知勉收下名片，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
三人走出會所，雲城的夜風不同於海城，吹在臉上帶著點山裡的涼意。
李宏遠走在最後面，整個人看著比來時鬆了一大截。
「周經理，張總......」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又像是想為自己的膽小懦弱道歉。
張衍打斷他：「李總，回去之後正常推進業務，剩下的不用操心。」
李宏遠點頭，連連應聲。
周知勉站在台階上，看著山下的燈火。
今天這頓飯拿下的，不只是李宏遠那筆業務。
陸准這條線，以後還有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