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被塞了滿嘴的爛雪菇，還混著稀泥和青草。
他愣在原地，「呸呸呸」直往外吐。
幾個男孩看傻了，誰也沒敢動。
阿力又噁心又惱火，雙眼發紅，可嘴裡的爛雪菇混著稀泥又黏又臭，怎麼都吐不乾淨，一張嘴就乾嘔，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彎著腰，扶著膝蓋，使勁嘔了半天，才把那口爛泥吐出來。
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
「你敢往我嘴裡塞爛雪菇？」
他一揮手，幾個男孩立刻圍上來，把桑桑堵在中間。
「按住她。」
兩個男孩一左一右抓住桑桑的胳膊，桑桑掙了兩下，掙不開。
阿力走過來，蹲下身，從地上抓起一把踩爛的雪菇，混著泥。
「張嘴啊。你不是愛吃嗎？」
他伸手去捏桑桑的嘴。
桑桑張嘴，猛地咬住阿力的手指。
「啊！！」阿力痛出眼淚，用力抽回手，被咬的地方已經擦破皮了。
「你屬狗的啊！」阿力雙眼赤紅，揚起手，一巴掌朝桑桑扇過去——
桑桑沒躲，突然大哭起來：「阿力哥哥搶桑桑的雪菇吃！還打桑桑！」
哭聲洪亮，震飛了樹枝上的鳥。
旁邊幾個下山的大人停下腳步，往這邊看。
阿力的手僵在半空。
幾個男孩子看到有大人經過，一個個作鳥獸散。
阿力見只剩自己一個，也慌了，瞪了桑桑一眼：「你等著！我一定讓我二狗叔叔趕你們出鐵坡村！」
說完轉身跑了。
幾個大人走到桑桑邊上：「沒事吧？」
桑桑搖搖頭，望著阿力逃開的方向，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氣傻了，做出那麼不理智的事來。
怎麼辦？要是阿娘被自己連累，真的被趕出鐵坡村怎麼辦？
桑桑急得要哭，突然想到，心善的觀音娘娘一定有辦法！
她撿起那些還算完整的雪菇，抱在懷裡，拔腿就往山下跑。
到了家門口，桑桑停下來喘了口氣，把棉衣拉整齊，才走進屋子。
阿娘說過，拜見觀音娘娘的時候，一定要得體。
桑桑徑直走到水缸邊，將雪菇全部倒進了水缸里。
她走到觀音像前，跪了下去：「觀音娘娘，桑桑動手打了阿力，阿力說要把桑桑和阿娘趕出鐵坡村，桑桑……」
她小小的嘴唇抖得厲害，「求觀音娘娘救救桑桑和阿娘！」
說完，桑桑朝著觀音像拜了下去，小小的腦袋緊緊貼在冰涼的地面上。
「桑桑？」唐素娘在裡屋喚桑桑。
桑桑的聲音又輕又認真：「阿娘，桑桑正有事求觀音娘娘，阿娘等桑桑一會兒。」
出租屋裡，知野掀了無數次馬桶蓋，裡面始終空空如也。
她盯著那層米粉，眼睛都酸了。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耳邊傳來了馬桶沖水的聲音。
她一個激靈蹦了起來，掀開馬桶蓋。
「哇——」
知野的眼睛都瞪圓了。
上次只有兩顆，而這一次居然有一馬桶的雪菇！
而且每一個都飽滿結實、凝著雪水。
她數了數，至少五六十朵。
一朵煮兩鍋，一鍋賣五六十杯，一杯十五塊……
她掰著手指頭算，算著算著，笑出了聲。
明天又可以出攤掙錢了！
知野把頭埋進馬桶里，狠狠吸了一口。
還是一樣涼爽！從鼻子一路涼到腦門。
她忍不住哼起歌來：「馬桶馬桶我愛你~就像老鼠愛大米~」
清脆明亮的嗓音穿過馬桶的通道，一路往下，穿過不知道什麼地方，最後從桑桑家那口小水缸里飄了出來。
桑桑還跪在觀音像面前，額頭已經磕得發紅。
隱隱約約的歌聲飄進了她的耳朵里。
桑桑猛地直起身子，望向小水缸的方向，豎起耳朵仔細聽。
「不管有多少風雨，我都會一直陪著你~」
桑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哇」的一聲，爬起來就朝唐素娘的屋子跑去。
「阿娘！！！有鬼！！！」
桑桑一個猛子鑽進了唐素娘的被子裡，說什麼也不肯出來，躲在被子裡瑟瑟發抖。
唐素娘卻是什麼也沒聽見，只見桑桑驚慌失措的樣子，急忙問道：「桑桑，怎麼了？」
「小水缸、」桑桑嚇得都結巴了，渾身發抖，「小水缸在唱歌……」
唐素娘身子一僵。
水缸里先是多了米，雪菇又不見了，現在桑桑說水缸在唱歌——
到底是水缸在唱歌，還是水缸里有人？
一絲寒意爬上唐素娘的背脊。
她低頭看了一眼抖得篩糠似的女兒。
「桑桑，你聽錯了吧？」她壓著聲音問，「水缸怎麼會唱歌？」
「真的！桑桑沒聽錯！」桑桑急得直搖頭，「就是小水缸那裡發出的聲音，咿咿呀呀的……」
唐素娘的手心開始冒汗。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把心頭一股子恐懼壓下去，輕撫桑桑的背：「阿娘去看看，桑桑要是怕，就在這被子裡待著。」
唐素娘費力地撐著炕邊站起來。
「阿娘不要把桑桑一個人丟這裡！」
桑桑帶著哭腔從被子裡鑽出來，攙著阿娘的手。
唐素娘拿起擀麵杖，慢慢走近水缸。
沒聲音。
屋子裡靜得可怕，唐素娘只能聽見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掀開蓋子——
缸里空無一物，只有油燈從她們娘倆背後照過來，印在缸底的影子。
唐素娘長長呼了一口氣，隨即又愣住了。
她轉頭問桑桑：「你是不是才往小水缸里放的雪菇？」
「是呀！桑桑采了整整一筐呢！」
唐素娘伸手摸了摸缸壁——乾燥完好，別說藏人了，連條縫都沒有。
「阿娘，」桑桑緊緊抓著唐素娘的手，聲音還是止不住發顫，「是觀音娘娘拿走桑桑的蘑菇了嗎？」
唐素娘沒有回答。
她只覺得頭皮發麻。
她們娘倆一直在屋裡，大門也鎖得好好的。
什麼人能在她們眼皮子底下進門，拿走雪菇，又毫無痕跡地離開？
難不成……真的有鬼？
唐素娘攥緊了擀麵杖，手心裡全是汗。
她剛想說話，一段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的歌聲突然鑽進耳朵里：
「啦啦啦~蘑菇蘑菇快長大~長得又大又肥美~明天出攤賺大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