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二,大風折木。
夜色下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掠過院牆,輕飄飄藏進了屋頂的角落。
沈倦謹慎地朝下方宅子裡掃了一眼,裡頭空無一人,但她相信石七娘的消息不會有錯,王九郎的酒局一定會如約而至。
同樣在等的還有崔淮,不過他是四平八穩地坐在不遠處的屋中。
「崔文那邊安排得如何?」他聽著屋外呼嘯而過的大風,眼睛裡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情緒。
站在他身後的鄭俊郎頷首回道:「崔護衛那邊已經妥當,人安置在前街一處私宅,不會誤事。」
崔淮嗯了一聲,端著茶杯的手緩緩轉動,多日蟄伏只待今夜,他兩年來查到的線索也會在今夜更進一步,怎麼不叫他期待。
屋中人安逸地等待,屋頂的沈倦就沒那麼多好心情了,尤其耳畔的大風如同妖魔般刮過,若不是石七娘親自給的消息,她定要懷疑,這種鬼天氣誰會出門赴個酒局。
也不知過了多久,沈倦感覺周圍的風聲漸漸變小,接著沉悶的馬蹄聲從巷子盡頭傳來,不多會兒一輛極其普通的馬車到了秘密宅子前。
她微微壓低了身形,一隻眼睛露在外面盯著那輛馬車,看到上面跳下來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郎君,三兩步走到門前開了鎖,而後將大門完全打開,引著馬車直接進了院子。
待馬車停穩,一個被冪䍠完全遮蓋的人從上下來,快步進了還是漆黑一片的正廳。
沈倦蹙了蹙眉,這人倒是謹慎,若說只是個尋常私密酒局似乎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三更鼓響起時,院子裡陸陸續續到了七人,沈倦不眼地的盯著,除了頭一個不知男女外,後頭來的一共是四男兩女。
至於酒局的主人王九郎則是最後一個到。
而他相較於其他人把自己掩藏在冪䍠中就顯得坦得得多,甚至有些大搖大擺。
沈倦親眼看見他進去,院子裡的兩個僕役也跟著進去關了門,這才抬手朝對面的宅子打了個手勢。
很快,漸弱的風聲里忽遠忽近的有狸奴叫傳來,屋頂上的人緊了緊裹在臉上的黑布,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該從哪裡窺視屋中情況?就這樣的天氣,直欞窗敢開一條縫兒,風絕對會把燭火和帷吹得的撲在人臉上。
沈倦一個頭兩個大,她絕對是最近被崔淮給氣的,壓根沒考慮到今夜驟變的天氣會帶來怎樣的麻煩。
深吸一口氣,隔著黑布都能被風嗆得差點岔氣,她把惱怒一把按死在心底,眼睛四處打量,以圖尋到解決辦法。
少頃,沈倦目光落到了正廳與迴廊連接的側門處,這裡通常是僕役進出的地方,她觀察過,今日酒局所用酒水和菜餚都是從這裡被送進去。
既然外面窺視因天氣變得不可能,那不如鋌而走險進到廳中。
沈倦仔細回憶先前齊鷹他們帶回的正廳布局圖,裡面擺設簡單,正門處有一扇木質屏風,與之相對的主位擺著坐塌,兩側帷幔前則是客座,除此之外陳設極少。
如此布局,想來裡面的人也怕有人偷偷潛入窺視。
不過沈倦還是物色到了一個可以藏身的地方,在靠近中位的帷幔之間有一處矮櫃,柜子中放置了酒具,柜子上的香爐有裊裊青煙朝著四下飄散。
沈倦在心裡反覆推演了幾遍此舉的可行性和可能帶來的風險,最終在女婢端著托盤推門出來時以極快的速度閃身鑽進了屋中的矮櫃後。
雖說讓假母甄氏兩年處理一次知情人,但這次尋來替換的女婢實在蠢笨,今日酒局到此時才發現將酒水上錯,這樣的人怎能保證後續不會再出現紕漏?
王九郎一想到最近發生的事,他這心裡就不踏實。
那個王環殺就殺了,屍體怎無緣無故到了安仁坊烏柳巷,上次見段氏她答不上來,現下更好,直接一起死了。
他們武家尋來的女人真是一個不如一個。
「九郎何必動氣,不過是個女婢,實在不喜處理了便是。」坐在下首右邊第一位的女郎掩唇笑道:「平康坊貼心妥當之人可不止一個。」
王九郎聞言神色稍緩,抬手讓跪在一側的嚴都知到自己跟前,「年紀雖然不如新晉花魁,但風韻猶存,好好辦交代給你的事,以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嚴都知謙卑的朝著王九郎叩首,「奴家一定上心。」
晚了這許多年,她終於還是頂替了薛萬凝。
酒宴上重新換了三勒漿,一時間廳里氣氛緩和了不少。
縮在矮櫃後的沈倦動作輕的如同狸奴,一點一點露出自己的眼睛,但她沒有直視任何人,只用餘光觀察席上的人。
「那位今夜沒來?」坐在左手第二位的中年郎君聲音略帶陰地地看了眼第一的位置,今夜眾人齊聚,他最好有不來的理由。
沈倦轉動目光,餘光看清那人的容貌,面白無須,臉型削瘦,再加上方才的聲音,她有九成把握此人是宮中內侍,難怪最初她沒能分辨出此人是男是女。
只是……
沈倦這次毫無顧地地把目光落在了空位上,那裡少了一個人,是誰?
「他家中瑣事纏身,來不了也是自然。」王九郎語氣里滿是戲謔,捏在指間的酒杯送到了唇邊,「他雖然沒來,但事情也得繼續,忠正司那幫狗東西已經嗅到了平康坊,咱們不得不防。」
「薛萬凝已死,王環案也由段氏結束,他們再找到平康坊又能如何。」
說話的人是坐在末位的女郎,她臉上不施脂粉,只在額間畫了一朵月白蓮花,穿著一身樸素的道袍,乍一看只以為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女冠,可她說出來的話卻無半分修行仁心。
「真人莫要說笑,此事事關重大,哪怕只有萬分之一可能出現紕漏,在座各位怕也都要落個凌遲處死的下場。」王九郎眉眼帶笑,話卻如同刀子,架在了所有人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