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倦細細琢磨著甄氏的話,抬腳往王九郎的牢門前走去。
她就那么半垂著腦袋站了好一會兒,牢里的王九郎也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酒局未到那人就是段氏之子武吉昌的生父對吧。」沈倦問得篤定,也不等王九郎回答,自顧自的又道:「他也是殺了自己親生兒子的兇手,為的就是讓段氏閉嘴。」
她一瞬不瞬地盯著王九郎的臉,他原本與她對峙似的表情有一瞬間凝滯,隨即眼神微散,卻又迅速極力掩飾自己這幾息間的變化。
「你說什麼,我不明白。」
王九郎的聲音很平穩,聽不出情緒起伏,只是那眼睛卻似還沒從沈倦剛才的話里回過神。
沈倦也沒拆穿他,低笑一聲,緩緩開口,「甄氏交代是你從中牽線,讓面衣郎君和段氏之間有了首尾,武平舟唯一的兒子也是他們苟且所生。
段氏得知武惠兒被我弄進了忠正司大牢,很機敏地察覺到我要開始對武家動手,所以她才會那麼著急連夜把武吉昌送出城。
我想在她的計劃里,面衣郎君在得知兒子被送走後一定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從而想方設法為她脫身。」
所以一開始段氏在牢里會那麼鎮定自若,哪怕武平舟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她身上她也不怕。
但武吉昌卻在武寧縣死了,還是死於失足落入井中溺水。
沒有人比段氏更了解武吉昌,她的兒子幼時就對井充滿恐懼,又怎麼可能會失足掉入井中溺死?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害死了他。
那麼誰能把害怕到井邊玩耍的武吉昌誘過去呢?
答案顯而易見,是他極為信賴的親生父親。
這種孩子對父母近乎於本能的信賴讓武吉昌覺得,即便是危險的地方,只要父親在,他就是安全的。
所以毫無防備。
沈倦很不想把人心想得如此險惡,可武吉昌和段氏的死,以及甄氏的話,卻都在把事實往這一可能上推。
她調整了下自己的呼吸,語氣帶著微不可查的同情,「我聽衛玉說過你的過往,我猜你之所以鋌而走險弄出這些事來,應該也只是為了讓你阿爹眼中有你。」
然而事發第一時間京兆王氏卻是以除族來告訴王九郎,他有多麼無足輕重。
王九郎的表情已經無法維持平靜,他無論如何也是出身京兆王氏,還輪不到一個什麼都不是的孤女來同情。
可他陡然加快的心跳和死死攥著的拳頭卻出賣了他,出身氏族又如何,還不是如同奴僕般說棄就給棄了。
閉了閉眼睛,王九郎聲音喑啞地問道:「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是誰?」
沈倦這次沒有繞彎子,她最想知道的是面衣郎君的身份。
王九郎搖了搖頭,「我不知道,我從未見過他的臉。」
那人只是作為他的軍師存在,窺視內廷和滅口宮女都是他一手計劃,他其實不過是個表面的牽頭人罷了。
「這麼說真正見過他的就只有段氏母子,難怪你們落網他卻能紋絲不動。」
說不失望是假的,沈倦方才是抱著能多少探聽到面衣郎君真實身份的希望來的,可惜了,那人謹慎得連對王九郎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她不打算再同王九郎說下去,轉身欲走時卻聽牢里的人又開了口,「他真的殺了自己的兒子?」
「我不能確定,但八九不離十。」沈倦對自己的推測一向有信心,尤其段氏和武吉昌的死都太不對勁。
王九郎沉默了許久,久到沈倦又準備抬腳走人,他才如同突然回魂般說道:「他應該同武家有些關係,當初段氏肯低頭皆因他告訴我溫冉的死是段氏一手造成。」
他說完如同被抽乾了力氣,挺直的脊背眨眼塌了下去。
沈倦說了聲多謝,不再遲疑地快步出了大牢。
雖然有了範圍,但要篩查的人仍有很多。
武家這十年間在上京投入極多,除了為兩個兒子鋪路外,也有為遷徙做的打算,定州再好也只是大周一隅,怎麼比得上都城上京。
所以與武家交好者甚多,想要從這些人中找一個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郎君,難度是有的。
沈倦抬頭看了看天色,沒怎麼猶豫腳下一轉就直接朝著大門走,這時辰適合回家睡一覺。
人才走下台階,迎面幾匹馬衝到了跟前,領頭的是許久未見的秦書宜,一身風塵僕僕地翻身下馬,拿著馬鞭指著沈倦翻白眼道:「這個時辰你就打算開溜?」
沈倦一臉正直的承認,「是啊,在司里混日子我過意不去,乾脆直接回家躺著內疚。」
秦書宜嘴都要撇到耳朵根了,「等我片刻,待會兒去你家坐坐。」
她走得很急,進到司里約莫一刻多鐘就又跑了出來,讓跟著的衛士把馬給沈倦,兩人便肩並肩往崇仁坊沈宅去。
秦書宜是第一頭進這處沈家宅子,頗有些興趣的東看看西看看,嘴裡還嘖嘖有聲地說著御賜的宅子就是不一樣,這氣派,這寬闊,超了規制也無人敢置喙。
沈倦權當聽不見,確實以她阿爹生前的品階無法住這樣的宅子,起碼得從副統領晉升為統領才有戲,但……
她緊抿著唇,如果是以這樣的代價換超規制後無人置喙,那她真是不想要。
沈倦心底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再開口時已經換了輕鬆語氣,「想來住直說,房間多的是。」
秦書宜嘿嘿兩聲,「那倒也不至於,來上京前我阿娘給置辦了宅子,用我阿爹的私房錢,把他給肉疼的,聽說押著我阿兄在校場練了兩三天。」
「秦家是武將世家,校場練武應該算不得大事吧。」
沈倦說完就見秦書宜神情古怪地乾笑兩聲,「話是這麼說,就……」
她似乎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想了半晌乾脆地轉了話題,「先不說這個,我這半月去了扶風段氏,費了些力氣終於找到了當初在西市段氏酒樓里做店都知那人,從他口中我得到一個線索,面衣郎君和武家兄弟關係匪淺。」